一趟，兩趟，三趟…
夜色裡，劉晨挑著扁擔，在碼頭和周家老宅之間來回穿梭。百十斤的擔子壓在肩上，扁擔“嘎吱嘎吱”地呻吟，一趟下來就是一身透汗。汗溼了又幹，幹了又溼，後背的衣裳上結出一片片白花花的鹽漬，摸上去硬邦邦的。
碼頭上的圍觀人群早就散了，只剩廊橋上那幾盞昏黃的燈，陪著他一趟一趟地來回。
四趟過後，腿肚子開始打顫，上臺階都得扶著牆；八趟過後，兩個肩膀被扁擔磨得火辣辣地疼，扁擔一落肩，“嘶”地倒吸一口涼氣；第十趟的時候，他每邁一步都得咬著後槽牙，兩條腿沉得像灌了鉛。
可他不敢停。
魚在船上多放一刻，就多死一批。活水艙裡擠得轉不開身，船艙裡堆得喘不過氣，那一船的海鱸正一條接一條地翻白肚，翻一條，就是好幾塊錢打了水漂。這哪是挑魚，這是跟閻王爺搶錢！
第十一趟。
第十二趟。
當最後一擔海鱸“咚”地一聲卸進院子，劉晨整個人順著門框癱坐下去，胸口起伏得像拉風箱，喉嚨裡又幹又腥，渾身上下從頭髮絲到腳指頭，沒有一處不痠疼。
周楠揹著睡熟的周振，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後進了院門，回身把院門關上，“咔噠”一聲插上了門閂。
院子裡，景象蔚為壯觀。兩個大魚池子灌滿了海水，活的海鱸在池子裡擠擠挨挨地翻湧，尾巴拍打水面，“嘩啦啦”的水聲就沒停過，在安靜的夜裡格外響亮；池子邊上，死了的魚攤了一地，一條挨一條，銀白的肚皮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周楠站在院子當中，看著這滿院子的魚，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可喜意還沒在心裡焐熱，愁容先爬上了她的臉。她壓著嗓子問：“劉晨，這麼多魚，你不賣給李強，咋辦啊？明早送去鎮上嗎？”
劉晨放下扁擔，齜牙咧嘴地揉了揉磨得生疼的肩膀，沒急著答話。他蹲下身，開始分揀，一邊把還活著的魚一條條撿起來，撲通撲通扔進池子裡；一邊把已經翻了肚的死魚單拎出來，一條一條碼在地下。
“送去鎮上？恐怕不容易。”他頭也不抬地說，手上的活兒不停，“李強那個人，我瞭解。睚眥必報，最好面子。今晚在碼頭上，當著全村人的面丟了那麼大的人，他能嚥下這口氣？明天一早，他肯定帶著人在碼頭守著，不會讓咱們的船出去的。”
周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聲音都緊了：“那、那怎麼辦？這麼多魚真就、真就只能爛在家裡？”
上千斤的海鱸啊！真要是爛在家裡，那得心疼死人！
劉晨卻笑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魚鱗，月光底下，那張臉上沒有半分愁色，反而胸有成竹：“別緊張，不會的。這魚，我就沒打算賣，我準備全部做成燻魚。”
“燻魚？”周楠愣住了，懷疑自己聽錯了。
她不知道的是，劉晨這三個字，說得有多篤定。
上輩子，她帶著周振投海之後，劉晨的天塌了。那段日子他整日抱著酒瓶子醉生夢死，人不人鬼不鬼，最後被周長江一紙怒罵趕出了家門。流落在外、走投無路的時候，他做的第一筆生意，就是賣燻魚。
從最開始煙熏火燎、鹹淡不分，燻出來的魚不是苦就是腥，到後來一點一點摸透了門道，魚要怎麼醃才入味，鹽要下幾成才不齁，晾曬到什麼火候，松木屑燻多久、翻幾回面，每一道工序，都是他用一雙燒出泡的手、一次又一次的失敗換來的。到後來，他的燻魚愣是做出了名堂，也就是在今年過年那會兒，燻魚賣爆了！十里八鄉搶著要，誰家年夜飯桌上不擺一條他燻的魚，都覺得這個年過得不齊全。
所以今晚，在海里撈起這滿船海鱸的時候，旁人看見的是一船鮮魚，他心裡頭第一個念頭，壓根就不是賣鮮魚，而是做燻魚！
鮮魚是什麼命？離了水就死，死了就臭，一天一個價，還得看人臉色、求人收購。可燻魚呢？醃透了、燻好了，放上幾個月都不帶壞的；不怕壓、不怕捂，裝進口袋背都能背出島去；價錢更是翻著番地往上走！
李強能封住碼頭，能封他幾個月嗎？
周楠將信將疑，眉頭還是擰著：“做燻魚能行？咱家祖祖輩輩也沒弄過這個啊，這要是做砸了…”
“能行。”劉晨重重地點了點頭，月光下，那雙眼睛亮得嚇人，“你信我。鮮魚放著是等死，做成燻魚，那就是換了個活法。等燻出來你看著，比賣鮮魚，掙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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