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兩從村部回來，還沒進院子，劉晨就看見周家老宅門口聚著好幾個人，拎著桶的、揹著簍的、挑著擔的，都是來送魚的漁民，正蹲在牆根底下，一邊抽菸一邊嘮著嗑等他。
“來了來了！讓鄉親們久等了！”
劉晨緊走幾步，掏出鑰匙“嘩啦”一聲開啟院門，把人一股腦迎了進來。秤往門框上一掛，賬本往小桌上一攤，院子裡立馬熱鬧起來，過稱、算賬、數錢，一氣呵成。
“我這六斤八兩！”
“黃花魚三條，活的，你瞅瞅這鰓！”
“劉晨兄弟，蝦皮又攢了兩斤…”
一波接著一波，院門口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劉晨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周楠在旁邊幫著歸置，夫妻倆忙得腳不沾地。從早上一直忙到晌午，出海的漁民基本都回來了，貨也賣得差不多了，院子才漸漸清靜下來。劉晨合上賬本一數，今天這一上午，又是小兩百斤進賬。
老規矩。他把魚獲歸置妥當，王老三的船早就候在碼頭上了。兩個人搭著手，一桶一桶搬上船，“突突突”直奔鎮上。貨運站裡，劉經理驗貨、過稱、點票子，錢貨兩清，照例又是一沓票子揣進懷裡，臨出門還被塞了根菸。
回來的路上，劉晨心情好得很，坐在船頭吹著海風，眯著眼曬太陽。
宅基地的事有了眉目，就等村裡開會定價；收魚的攤子越滾越大，名聲都傳出島了；大缸裡的燻魚醃得正入味，再過些日子就能起缸開燻，日子就跟這船頭劈開的浪一樣，一浪推著一浪，一路往前奔。
可剛到家門口，他腳步一頓。
老宅門外，牆根底下，蹲著個熟悉的身影。縮頭縮腦，兩隻手揣在袖子裡，腦袋一點一點的打瞌睡，正是二愣子。
劉晨眼皮一挑，慢悠悠踱過去，似笑非笑地開口：“吆，這不是二愣子嗎？怎麼，你強哥又安排你來盯梢了？上回鑿船沒鑿夠，這回改蹲點了？這大白天的蹲我家門口，也不嫌冷？”
二愣子“噌”地一下蹦起來，瞌睡全醒了，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兩隻手擺得飛快：“不是不是！晨哥，誤會了，不是盯梢！”
自打那晚“反水”之後，二愣子見了劉晨，比見了親爹還恭敬，一口一個“晨哥”，叫得那叫一個順溜。他搓著手，訕訕地笑：“是、是強哥讓我來喊你，看船！船已經到碼頭了！就停在你原來前面一個泊位上！”
“船？！”
劉晨心裡“咯噔”一下，隨即一股熱流“轟”地湧了上來，新船！李強賠的新船，到了！
那天晚上說好了三天之內送到，這才剛兩天，船就到位了。看來那晚“報警”兩個字，是真把李強的魂兒給嚇飛了。辦事這麼麻利，生怕晚一天，劉晨改了主意，把他送局子裡去。
劉晨心裡激動得不行，面上卻繃著，不露聲色。他把手裡的塑膠桶和網兜往院裡一放，衝屋裡喊了聲：“楠楠，我看船去，一會兒回來！”跟著二愣子就朝碼頭走。
一路上，二愣子在旁邊點頭哈腰地陪著，半步不敢多走，半步不敢少走，話都不敢多說一句，只把路讓得遠遠的。
到了碼頭，隔著老遠，劉晨一眼就看見了！
泊位上，停著一艘嶄新的木船！
船身比他那艘舊船大了足足一圈，線條又順又長。新刷的桐油在太陽底下泛著溫潤的光，船板拼得嚴絲合縫，連釘眼都抹了膩子。他幾步搶上前，扒著船舷往裡一瞅，船艙裡，赫然配著一臺嶄新的柴油機！機身上的油漆亮得能照見人影，搖把、油管、水箱，全是新嶄嶄的，連包裝的油紙都沒撕乾淨！
劉晨圍著船轉了一圈，摸摸這兒，敲敲那兒。船板“梆梆”作響，又厚又實，敲上去手感沉穩，一聽就是好木料。船底的水線刷得筆直，船頭的錨鏈油光鋥亮。
他強壓著心裡的美，臉上卻不動聲色，轉頭問二愣子：“李強呢？他怎麼沒來？”
“哎，晨哥，”二愣子急忙解釋，往前湊了半步，“強哥他那天夜裡被你們堵在碼頭，在水裡站了那麼長時間，回去就病了。感冒了，發著燒，躺在炕上起不來。他特意讓我來，把船交給你，一定要親手交到你手上才放心。”
感冒了？
劉晨心裡門兒清，真感冒也好，假感冒也罷；是那天夜裡凍病了也好，是沒臉來見人也罷，都不重要。那晚碼頭上，李強彎腰作揖、抖成一團、差點跪下的慫樣，第二天一早就傳遍了全島。這位昔日的“土皇帝”，這會兒怕是躲在被窩裡，連門都不敢出，哪還有臉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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