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支書盯著石碾盤上的黑皮包。
皮包撐得變形，拉鍊縫裡透出一角紅黑相間的紙片。
他嚥了口乾唾沫。喉結掛著一層老皮，上下劇烈滑動。
他沒敢多問。轉過身，踩著化雪的黑泥走到大隊部院子角落。
那掛著一口生鏽的黃銅大鐘。平日裡只有發大水或者全村分糧才敲。
老支書掄起綁著紅布的粗木棒，砸在銅鐘肚蓋上。
“當——當——當——”
沉悶的銅音撞破了靠山屯的冷風。
一連敲了十幾下。鐘聲在空曠的山谷間來回激盪。
地裡刨爛泥的漢子扔了鋤頭。
灶房裡貼餅子的村婦連手上的苞米麵都沒洗，直接在圍裙上抹了兩把。
全村老少幾百口子人，順著泥濘的土路往打穀場狂奔。
打穀場上全是化雪的髒水窪。
人越聚越多。腳底下的泥水被踩得吧唧作響。泥漿濺在破棉褲上。
亂鬨鬨的說話聲吵成一團。
“出啥大事了？老支書把底鍾都敲了？”
“不知道啊。快看大隊部門口那個鐵疙瘩！”
人群的視線，全被臺階下那輛深綠色的豐田陸地巡洋艦死死吸住。
車身龐大，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寬闊的越野輪胎上還沾著新鮮的黃泥。
這幫種了一輩子地的莊稼漢，哪見過這麼霸道的四個軲轆。
有幾個膽大的後生湊過去，想摸摸鋥亮的車大燈。手伸到一半又觸電般縮回來，生怕給碰掉一塊漆。
顧野站在大隊部正房的石頭臺階上。
他沒穿大衣，身上套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單褂。
冷風吹得衣襬嘩啦作響。他站得像根砸進岩石裡的鋼釘。
老支書站在他側後方。手裡端著個空搪瓷茶缸，手指頭不自覺地敲著缸壁。
底下烏泱泱的人頭，漸漸沒了聲響。
幾百雙眼睛全盯著臺階上的顧野。空氣安靜得能聽見粗重的呼吸聲。
顧野往前邁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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