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師傅悶頭喝了一杯酒，臉紅紅的。
他捏著杯子遲疑許久，終於開了口。
“林副院長……不，林總工。我老王幹了一輩子的鉗工，自問也算見過些世面。可我從來沒見過像您這樣的。您畫的那些圖紙，多一個零件都覺得累贅，少一個零件它就轉不起來。那尺寸，那公差，簡直……簡直就像是用尺子在機器上量著畫出來的一樣。廠裡那幫老夥計都很佩服您。”
王師傅的心理活動最為樸素。
他不理解什麼叫“氣流吸運”，也不懂什麼“板齒滾筒”，可他能看懂圖紙，能摸出零件的光潔度。
他感覺林振給他的圖紙，每一根線條，每一個標註，都透著一種他說不出來的道理。
那種感覺，就像一個最頂級的廚子拿到了一份絕世菜譜，雖然看不懂其中的奧秘，但只要照著做，就一定能做出珍品佳餚。
他打心底裡服氣，甚至有些敬畏。
顧亞平和耿欣榮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認同。
“王師傅說的對！”顧亞平放下筷子，一臉崇拜的看著林振，“林總工，我們跟著您去幾個廠子做技術交底，一開始那些老師傅都不服氣，覺得我們是京城來的，瞎指揮。可您的方案一拿出來，所有人都沒話說了。您是怎麼想到用那種方式解決脫粒滾筒的纏繞問題的？我們想了好幾個通宵都沒頭緒。”
林振笑了笑，沒把功勞攬到自己身上，自然而然的把話題岔開。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大家智慧的結晶。對了，雲夢，材料研究所那邊的新型耐磨塗層研究得怎麼樣了？下一批收割機的刀片，可以用上。”
魏雲夢正小口的吃著白菜，聽見林振的話，抬起頭來。
她清冷的眼眸裡映著銅鍋的火光，像落進了細碎的星子。
“樣品已經通過了五百小時的磨損測試，效能比我們預估的還要好一些，隨時可以投入生產。”她的聲音清清淡淡的，卻帶著一種很深很深的專業和自信。
王政看著這對夫妻，一個負責總體設計，一個負責核心材料，簡直是天作之合。
他心裡越發高興，又舉起了杯子：“來來來，為了我們749院的最佳搭檔，我們再走一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屋裡的氣氛越來越融洽。
大家都放下了身份和職務，聊著專案裡的趣事，也說起了各自的家常。
顧亞平喝高了，摟著耿欣榮的肩膀，開始吹噓自己在鄉下如何靠著半瓶二鍋頭跟生產隊長套近乎，才爭取到一塊試驗田。
耿欣榮不服氣，非說真正把試驗田談下來的是自己寫的保證書，兩個人爭得面紅耳赤，誰也不肯讓誰。
王師傅也打開了話匣子，講起自己年輕時當學徒的經歷。
那時候沒有像樣的量具，一把銼刀反覆的磨，一件工件能做上好幾天。
說到第一次獨立的做出合格零件時，他眼睛裡仍有藏不住的光。
林振話不多，大多數時候都在安靜的聽著，偶爾插一兩句，或者給魏雲夢的碗裡夾些她愛吃的菜。
他享受著這種氛圍，這讓他真切的感覺到，自己不是那個獨自在高處前行的孤獨天才。此刻的他，就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戰友、有團隊的普通人。
當然，他的大腦並沒完全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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