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抽泣聲此起彼伏地響起來。
方才還簇擁著讓許明珠摸孩子頭的那些婦人,此刻一個個眼圈通紅,有人低頭抹淚,有人死死咬著嘴唇,不發一言。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擠到前面來,是村東頭劉家嫁過來的許門吳氏,嫁進許家四十年了,誰都叫她“大吳嬸”,沒人知道她閨名到底叫什麼。
她顫著聲音問許明珠。
“明珠啊,不,縣主啊,這話真是老身想說的話,這話我在心中唸叨了一輩子,就是沒能力說出口,如今您真是說出了我的心裡話啊。”
許明珠將她扶在椅子上坐下,盯著許德旺,像是在要一個答案。
許德旺拄著柺杖的手微微收緊。
他活了一輩子,見過祠堂裡修族譜寫了無數人,歷代如此,他從沒想過有什麼問題,有一天會有一個十八九歲的小丫頭,當著全村人的面,說出質疑。
“明珠啊……”
許德旺的聲音有些啞。
他身後的兩位耆老也面面相覷,其中白鬍子的許三太爺皺了皺眉,遲疑道:“這、這族譜的體例,可是祖上傳下來的……”
“祖上傳下來的,就不能改?”
許明珠轉過身,面對著三位老者,神色平靜卻認真:
“三太爺,前朝那位守節三十載的姑奶奶,祖上不也破例在譜末記了一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咱們許家立譜,為的是讓後人記得祖上出了什麼人,做了什麼事,那如我娘這樣為家族奉獻一生的人,值不值得被記住?”
院子裡又靜了一瞬。
這次打破寂靜的,是許母身邊一個叫春孃的年輕媳婦,她猛地站起來,聲音帶著顫:
“值,怎麼不值?我婆婆嫁進來四十年,生了五個娃,相公癱了十五年,她沒日沒夜地伺候,端水擦身沒一句怨言,去年走的時候,族譜上就寫了個‘配王氏’,連她孃家名字都沒留下。”
“我家也是。”
另一個婦人攥著衣角接話,“我姑婆守寡拉扯大三個孩子,天不亮就去山上砍柴,背都駝了,祠堂裡連她哪年走的都沒記清楚。”
“我嬸子……。”
“我娘......。”
院子裡像炸開了鍋,女人們七嘴八舌地說起來,聲音越來越高,又哭又笑,像是憋了幾十年的話終於有了個出口。
許大柱站在人群外頭,撓了撓腦袋,小聲對周氏說:“我咋有點鼻子發酸呢……”
周氏瞪他一眼,自己眼圈卻也紅得厲害,聲音壓得低低的:
“你懂什麼,你們男人哪懂,連個名字都留不下的滋味,還是咱小妹理解,你與她都是一個娘生的,差別怎麼就那麼大呢。”
許德旺抬起手,慢慢壓了壓。
等聲音漸漸平復,他轉向許明珠,目光裡多了一層從未有過的東西,那是老一輩人對後生晚輩的重新打量,帶著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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