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牛安頓好爹孃弟妹之後,天已經快黑了。
他站在新宅子的院子裡,看著爹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娘靠在軟塌上,弟弟妹妹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笑得合不攏嘴,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又酸又脹,說不出的滋味。
“大牛。”娘在屋裡喊他。
趙大牛趕緊跑進去,蹲在軟塌前,握住娘那雙粗糙得像老樹皮一樣的手:“娘,咋了?”
趙大牛的娘看著他,眼眶紅紅的,聲音發顫:“兒啊,這麼大的宅子,真的是咱家的?”
趙大牛用力點頭,咧嘴笑了:“娘,真的是咱家的。皇上賜的。您看這房梁,這柱子,這窗戶上的雕花,哪一樣不是好東西?以後您就住這兒了,哪兒也不去。”
趙大牛的娘眼淚掉了下來,聲音哽咽:“你爹在地裡刨了一輩子,做夢都沒想過能住上這樣的房子。大牛,你出息了。你爹和我,臉上有光。”
趙大牛的爹坐在太師椅上,腰桿挺得比平時直,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他摸著太師椅的扶手,粗糙的手指在光滑的木頭上摩挲著,嘴裡唸叨著:“好木頭,好木頭啊。”
趙大牛站起來,看著爹孃,深吸一口氣:“爹,娘,兒子現在是從五品的游擊將軍了。一個月有二十兩銀子的俸祿,加上皇上賞的,咱家這輩子不愁吃穿了。你們以後就好好享福,什麼都不用幹。”
趙大牛的娘擦了擦眼淚,搖頭:“不幹咋行?閒著渾身不自在。娘還能動,還能給你做飯洗衣裳。”
趙大牛蹲下來,認真地看著娘:“娘,您腰不好,腿也不好。兒子明天就去請京城最好的大夫,給您好好看看。該吃藥吃藥,該扎針扎針。至於做飯洗衣裳——”他頓了一下,“兒子明天去牙行買兩個丫頭,專門伺候您和爹。”
趙大牛的娘臉色一變,連連擺手:“買啥丫頭?花那冤枉錢幹啥?娘自己能動!你爹也能動!有那個錢省下來,給你弟弟妹妹攢著,以後娶媳婦嫁人用!”
趙大牛的爹也搖頭:“大牛,你娘說得對。咱都是窮苦人出身,啥苦沒吃過?買丫頭幹啥?浪費銀子。”
趙大牛急了:“爹,娘,你們苦了一輩子了,兒子現在有本事了,想讓你們享享福——”
“享福也不是這麼享的。”趙大牛的娘打斷他,語氣雖然虛弱但很堅定,“大牛,你聽娘說。咱家能有今天,是皇上恩典,是世子爺提拔。你不能忘了本。那些銀子,該省得省。買丫頭的事,不許提。”
趙大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娘那雙堅定的眼睛,又把話嚥了回去。他知道孃的脾氣,說一不二,倔得像頭牛。
“行。不買就不買。”趙大牛妥協了,“但大夫得請。這事兒您不能攔。”
趙大牛的娘這次沒反對,點了點頭。
趙大牛又轉過身,看著弟弟趙小牛和妹妹趙小花。趙小牛十二歲,瘦得像根竹竿,肋骨一根根數得清,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短褂,腳上的布鞋露著兩個腳趾頭。趙小花才八歲,個子只有糰子肩膀高,面黃肌瘦的,頭髮枯黃,一看就是營養不良。
趙大牛的眼眶又紅了。他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塞給弟弟:“小牛,去買幾身新衣裳。你和妹妹的,爹孃的,都買。買好的,別省銀子。”
趙小牛捧著那錠銀子,手都在抖,眼睛瞪得溜圓:“哥,這……這銀子,給我?”
趙大牛揉了揉他的腦袋:“對。給你的。去吧,城東有家成衣鋪子,衣裳做得不錯。買完了趕緊回來,哥帶你們去吃好吃的。”
趙小牛抱著銀子,拉著趙小花,撒腿就往外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趙大牛,眼眶紅紅的:“哥,你……你不去?”
趙大牛笑了:“哥不去,你買你們的就行。”
趙小牛用力點頭,拉著趙小花跑了出去。
一個時辰後,趙小牛和趙小花回來了,大包小包拎了一堆。趙小牛給自己買了一身藏青色的棉袍,給妹妹買了一身粉紅色的褙子,給爹買了一件灰褐色的長衫,給娘買了一件深藍色的襖裙。布料雖然不是頂好的,但比他們身上穿的強了百倍。
趙大牛的娘摸著那件深藍色的襖裙,眼淚又掉了下來。她這輩子,沒穿過這麼好的衣裳。
趙小牛也給趙大牛買了一身新衣裳——玄色的錦袍,腰間繫了一條銀絲腰帶,腳蹬一雙黑麵白底的快靴。他換上新衣裳,站在銅鏡前左看右看,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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