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一在宮裡的線人傳回訊息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月後了。
“影一大人,”一個小太監蹲在御花園的假山後面,聲音壓得極低,“奴才打聽了半個月,皇后身邊那幾個大宮女,個個都是跟了十幾年的老人,家裡頭都在皇后手裡攥著,收買不了。”影一的眉頭皺了起來。收買不了,這是意料之中的事。皇后在宮裡經營了二十多年,身邊的心腹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身家清白,家人都在皇后掌控之中。想用銀子收買,幾乎不可能。“但是,”小太監話鋒一轉,聲音更低了,“奴才發現一個人。”
影一看著他:“誰?”
小太監說:“坤寧宮管灑掃的粗使丫鬟,叫引燈。今年十九歲,在坤寧宮待了五年,一直不被重用。”他頓了頓,又說,“她是五年前入宮的,被分到坤寧宮管灑掃。人很勤快,話不多,但手腳麻利。”
影一問:“她有什麼問題?”
小太監往前湊了湊,聲音幾乎是用氣吹出來的:“她姐姐是皇后身邊以前的大宮女,叫蓮心。四年前,蓮心突然死了,皇后說是得了急病暴斃。但奴才聽宮裡的老人私下議論,蓮心不是病死的,是……”他左右看了看,“是被皇后下令杖斃的。”
影一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小太監繼續說:“蓮心長得貌美,有一回皇上喝多了,在坤寧宮歇息,不知怎麼就臨幸了蓮心。第二天皇上走了,皇后說蓮心勾引皇上,下令杖斃。打完人,皇后跟皇上說蓮心得急病暴斃了,皇上也沒追問。”他嚥了口唾沫,“這件事,皇后下令不許外傳,知道的人不多。但引燈知道。她是蓮心的親妹妹。”
影一盯著小太監:“她怎麼知道的?”
小太監說:“事發那晚,引燈正好悄悄去給她姐姐送東西,走到半路聽見動靜,躲在暗處看見了。皇后下令,嬤嬤動手,她全看見了。但她不敢出聲,她知道出聲了她也得死。後來皇后說蓮心是病死的,宮裡人都信了。只有引燈知道真相。”小太監嘆了口氣,“她們姐妹倆長得不像,一個隨父姓,一個隨母姓,宮裡沒人知道她們是姐妹。引燈也不敢說,說了就是死。”
影一沉默了很久。他在想一件事——引燈在坤寧宮待了四年,默默無聞,從不引人注目。不是因為笨,是因為聰明。她知道自己動不了皇后,所以忍。她要活著,活著才有可能替姐姐報仇。而這樣的人,最容易收買。
“她可靠嗎?”影一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小太監點頭:“奴才觀察了她大半個月,這姑娘話不多,但眼睛裡有東西。她恨皇后,恨到骨子裡。但她藏得深,平時看不出。奴才試探了她幾次,提起蓮心的時候,她的手會發抖,但臉上沒什麼表情。”他頓了頓,“奴才覺得,她是在等機會。”
影一回到王府,直接去了慕容戰的書房。
慕容戰正在批公文,看見影一進來,放下筆。影一關上門,把引燈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慕容戰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查過了嗎?”
影一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過去:“查了。引燈,十九歲,永州人士。五年前入宮,分到坤寧宮管灑掃。她姐姐蓮心,四年前確實是皇后身邊的大宮女,也確實是在皇上留宿坤寧宮的第二天死的。皇后的說法是急病暴斃,但太醫院沒有蓮心的病歷。屬下去查了太醫院的舊檔,四年前那段時間,沒有一個叫蓮心的宮女看過病。”
慕容戰接過紙,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他在想一件事——一個人要有多大的恨,才能在仇人身邊待四年,端茶倒水,灑掃庭除,日日笑臉相迎,夜夜忍氣吞聲?不是不恨,是時候未到。
“影一,”慕容戰抬起頭,“你親自去見那個人。不要讓人傳話,你親自去,不要讓人發現。
告訴她,不需要她做什麼危險的事。只需要她在皇后身邊,看著皇后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尤其是和陸芸有關的。”他頓了頓,又說,“告訴她,事成之後,我會送她出宮,給她一個新的身份,讓她安安心心地過日子。她姐姐的仇,我也替她報。”
影一點頭:“屬下明白。”
慕容戰又叫住他:“還有,不要一次說完。先試探,看她是不是真的可靠。如果她猶豫,不要強求。如果她答應了,讓她不要做任何多餘的事。她的任務只有一個——聽。主要聽皇后見什麼陸芸說了什麼。別的,什麼都不要做。”
影一應聲退下。
三天後,影一從一個不起眼的側門進了宮。
他換了一身太監的衣裳,低著頭,跟在領路的小太監後面,穿過長長的甬道,繞過御花園,到了一個偏僻的小院子。這裡是坤寧宮後面的雜物院,堆著些不用的舊傢俱和雜物,平時沒什麼人來。引燈已經等在那裡了。
影一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心裡微微動了一下。這個姑娘,比他想象的要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著,站在一堆舊箱子中間,像一株長在石縫裡的小草。她長得不算漂亮,五官端正但不出眾,皮膚有些粗糙,手掌上有繭子——是常年灑掃留下的。但她有一雙很亮的眼睛。那雙眼睛看著影一的時候,沒有害怕,沒有慌張,只有一種冷靜的審視。
“你是誰?”她開口,聲音不大,很穩。
影一沒有繞彎子,直接說了:“我是八王府的人。我來找你,是想請你幫一個忙。”
引燈看著他,沒有問“什麼忙”,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影一,等他說下去。影一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遞給引燈。引燈接過來,開啟——裡面是一支銀簪,做工精細,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蘭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