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的燭火亮了大半夜。
皇后靠在軟榻上，手裡端著一盞燕窩，卻一口都沒喝。燕窩已經涼了，凝了一層薄薄的膜，她用勺子輕輕撥了撥，又放下了。周嬤嬤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太子慕容煜已經在對面坐了小半個時辰，面前的茶換了兩盞。
“母后，”太子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安，“老八最近太安靜了。兒臣派人盯著他，他每天下朝就回府，哪兒都不去。在朝堂上也不怎麼說話，別人說什麼他都聽著，不反駁，不表態。兒臣總覺得不對勁。”
皇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問：“哪裡不對勁？”
太子說不上來。他就是覺得不安。慕容戰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雖然也不怎麼說話，但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像刀子一樣，讓人後背發涼。現在那雙眼睛沒那麼冷了，但太子覺得更可怕了。因為你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母后，”太子往前探了探身子，“老八會不會在憋著什麼？”
皇后放下燕窩碗，坐直了身子，看著兒子那張寫滿焦慮的臉。她心裡嘆了口氣，這個兒子，什麼都好，就是沉不住氣。十一歲被立為太子，明正言順的儲君，還是學不會穩。一點風吹草動就坐不住，一點風吹草動就擔心這個擔心那個。
“他能憋著什麼？”皇后的聲音不大，“他是皇子，你是太子。他就算憋著什麼，能翻出什麼浪來？你父皇不會廢長立幼。”
“可他在軍中有威望。”太子急了。
皇后看著他，眼神冷了幾分。她說：“就算他在軍中再有威望，也是臣。你是君。君臣之別，不是他能翻過去的。”
太子低下頭，不說話了。但他心裡還是不踏實。他比慕容戰大三歲，從小就被拿來和慕容戰比較。慕容戰十二歲上戰場，十四歲被稱為戰神，他被朝臣在背後議論“太子殿下太過文弱”。慕容戰十七歲那年受傷，他鬆了一口氣。後來痊癒，他的心又提起來了。
“母后，”太子抬起頭，換了個角度，“青妍那邊，真的可靠嗎？她畢竟是老八的正妃，還懷了老八的孩子。……”
皇后冷笑一聲，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風。她端起燕窩碗又放下了，看著太子，一字一句地說：“青妍不敢。她是我看著長大的，她的命捏在我手裡。她敢有二心，我讓她和她孃家一起完蛋。”頓了頓，又說，“她肚子裡的孩子，是老八的種，但也是她拴住老八的繩子。她比你更清楚，她離不開我。”
太子點了點頭，但眉頭還是沒鬆開。皇后看了看太子。她擺了擺手：“行了，你回去吧。別整天疑神疑鬼的。老八那邊，我會盯著。青妍那邊，我也會盯著。你把朝堂上的事做好，讓你父皇對你滿意，比什麼都強。”
太子站起來，行了禮，轉身走了。
坤寧宮安靜下來。皇后靠在軟榻上，閉著眼，周嬤嬤輕手輕腳地走過來，把涼了的燕窩碗收走，換了一杯熱茶放在旁邊。皇后沒有睜眼，周嬤嬤也不敢出聲，退到一旁站著。
燭火跳了跳，皇后的思緒飄遠了。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她還不是皇后，是太子妃。嫁給太子的時候十六歲，滿心歡喜，心想自己從此就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但嫁進去才後，太子府裡側妃、侍妾，一個一個地往府裡抬。最讓她受不了的，是一個姓宋的侍妾。那女人比她晚進府兩個月，卻比她先懷孕。她知道訊息的那天晚上，在房裡坐了一整夜，她不能讓她生下這個孩子，不能讓她比先生下長子。
但她在宮裡不能動手。宮裡太醫院的人，她不敢用。她想找一個外面的人，一個不會出賣她的人。正好，那年宮裡設宴，宴請三品以上官員及家眷。陸正清的原配夫人病了，沒來，他帶了一個姨娘進宮。那姨娘年輕，漂亮，能說會道，見人就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讓人看了就心生好感。
皇后——那時候還是太子妃——多看了她幾眼。宴會散了之後，那姨娘特意留下來，說是“夫人讓奴婢給太子妃請安”。她知道這是藉口。一個姨娘，哪來的資格給太子妃請安？但她沒有揭穿，讓她進來了。那姨娘跪在她面前，說了一番話。話不長，但句句都說到了她心坎上——“奴婢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高攀。但如果太子妃不嫌棄，奴婢願意為太子妃分憂。”
那個姨娘，就是周姨娘。
後來，皇后讓周姨娘在宮外找了藥，給了那個宋侍妾。一個月後，宋侍妾小產了。太醫查不出原因，說是“體虛，保不住”。沒人懷疑。
再後來，皇后懷孕了，生了慕容煜。慕容煜六歲那年，太子登基，她成了皇后。慕容煜十一歲那年，被封為太子。她以為她的位置穩了，但趙貴妃出現了。趙貴妃很美，不是那種豔麗的美，是那種溫柔的美。她說話輕聲細語，走路像風拂柳，笑起來像春天的花。皇帝喜歡她，喜歡得不得了。夜夜留宿，賞賜不斷，連朝臣都在悄悄議論，說皇上對趙貴妃比對皇后好。
那時候慕容煜已經被立為太子了，但皇后還是不放心。趙貴妃懷孕了，皇上這麼寵愛趙貴妃，如果她生了兒子，如果皇帝動了廢太子的心思……她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她叫來了陸芸。那時候陸芸十四歲，已經是她的人了。她進宮，說是“給皇后娘娘請安”。陸芸很聰明，比她母親還會說話。皇后跟她說了趙貴妃的事，陸芸說“娘娘放心，我有辦法”。
陸芸讓周姨娘從那個江湖郎中手裡拿到了藥，陸芸帶進宮裡，給了皇后。一個月後，趙貴妃病重。太醫查不出病因，說是“小產後血崩”。一屍兩命。
皇帝傷心了很久，但從來沒有懷疑過趙貴妃的死因。因為太醫查不出來，皇后做得天衣無縫。而那個江湖郎中，後來死了。死得很突然，死因不明。周姨娘說是“暴病而亡”，但皇后知道，那不是什麼暴病。
皇后睜開眼，看著頭頂的鳳紋帳幔。那些事，已經過去了很多年。宋侍妾，趙貴妃，都死了。陸芸現在是沈府的當家主母，周姨娘在陸府安安穩穩地做她的姨娘。而她，還是皇后，太子的生母，後宮最尊貴的女人。但她們卻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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