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醫生轉身出去了。過了約莫一個時辰,他拿著一張皺巴巴的、蓋著衛生所紅章的紙回來,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患者李招娣,於X月X日在我院順產雙胞胎男嬰,母子平安”,日期正是昨天。還有一張同樣皺巴巴的長途汽車票,終點站是一個宋知微從未聽過的、地圖上最西邊的邊境小城。
他把紙和票放在宋知微枕邊,又放下幾包用草紙包好的藥粉和一小卷乾淨的紗布。“消炎的,止血的。省著用。”說完,揹著手又走了出去,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宋知微顫抖著手,拿起那張薄薄的紙和車票,看了很久很久。
李招娣。
雙胞胎男嬰。
邊境小城。
這就是她和她孩子們新的身份,新的起點。粗糙,簡陋,充滿了不確定性,卻也是唯一的生路。
她轉過頭,看向床尾。
四個孩子並排躺著,老大和老二捱得近些,老三老四靠在一起。他們都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比剛出生時舒展了些,但依然小得讓人心顫。
宋知微的目光一個一個掠過他們,溫柔而堅定。
“從今天起,”她對著空氣,也對著沉睡的孩子們,用氣音輕聲宣告,“媽媽不叫宋知微了。”
她需要一個新的名字,一個像野草一樣卑微、卻有頑強生命力的名字。
“宋薇。”她吐出這兩個字。微小的薇,野草的薇。從此,她就是宋薇。
目光落在老大身上,這個小傢伙出生時最折騰,也最頑強。“行行。”她輕聲說,“願你以後,行止由心,無往不利。”
看向老二,出生時胎位不正,歷經艱險。“意意。順心如意。”
老三,最安靜的一個。“遠遠。遠離是非,平安長遠。”
老四,哭聲清亮。“暖暖。溫煦如陽,暖己暖人。”
行行,意意,遠遠,暖暖。
宋薇,和她的四個孩子。
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父親的姓氏,甚至沒有光明正大的出身。有的只是母親用命換來的新生,和前方茫茫未知的旅途。
她將那張偽造的醫療記錄仔細摺好,和車票、那捲零錢一起,貼身藏好。冰冷的紙張貼在尚未癒合的傷口附近,帶來清晰的刺痛。
這痛楚提醒她,過去已然埋葬。
而未來,無論多麼艱難,她都必須帶著她的孩子們,一步一步,走下去。
窗外,天色更暗了。
一場新的、無聲的逃亡,即將開始。而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