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霽川沒有回臨江的頂層公寓,也沒有去任何一處他名下的、充斥著現代冷感與昂貴裝飾的居所。在經歷了宴會那場無聲的凌遲,灌下無數杯卻只嚐到滿口苦澀的烈酒後,他像一頭受傷後本能尋找最隱蔽巢穴的野獸,驅車來到了位於江城老城區邊緣、那座他已多年未曾踏足的、屬於林家的老宅。
老宅是祖產,典型的民國時期中西合璧風格,花園凋敝,外牆爬滿藤蔓,在周圍新興高樓的反襯下,顯得陳舊、寂靜,帶著被時光遺忘的頹唐。自從父母相繼離世,他將林氏商業帝國搬入市中心摩天大樓後,這裡便只留了幾個老僕定期打掃維護,早已不復當年人氣。
深夜的老宅,更是靜得可怕。只有他踉蹌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鋪著老舊花磚的走廊裡迴響,伴隨著老舊木質地板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他沒有開燈,任由窗外慘淡的月光和遠處城市的霓虹餘光,勾勒出傢俱蒙著白布的巨大輪廓,如同一個個沉默的、披著裹屍布的幽靈。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或許只是本能地想要逃離一切與“現在”有關的氣息,逃到一個被時光封存、似乎還能找到一絲“過去”痕跡的地方。一個沒有宋薇耀眼星光、沒有風偃青虛偽笑容、沒有商場傾軋、也沒有那四個孩子清澈目光的地方。
他跌跌撞撞地走進三樓,那間曾經屬於他父親的書房。房間很大,同樣蒙著防塵白布,空氣裡有經年不散的、舊書、木頭和淡淡黴味混合的氣息。月光從高大的、鑲嵌著彩色玻璃的拱形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光怪陸離的、模糊的色塊。
他靠在厚重的紅木書桌邊緣,疲憊地閉上眼。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反覆閃現著宴會上的畫面——宋薇那身流淌著星光的藍裙,她望向孩子們時眼中罕見的溫柔與強大,風偃青那強撐的、最終崩裂的“溫婉”,以及他自己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苦澀與悔恨……
不,不能再想。
他猛地睜開眼,像是要甩掉那些惱人的影像,目光無意識地掃過蒙著白布的書架、壁爐、以及書架旁邊一個不起眼的、同樣罩著白布的小矮櫃。矮櫃樣式古樸,是他母親當年用來存放一些零散舊物的小傢俱。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過去,伸手掀開了矮櫃上的白布。灰塵在月光下飛舞。他蹲下身,拉開了矮櫃最下面的一個抽屜。
抽屜裡很空,只有幾本泛黃的相簿,一些早已過時的文具,以及一個巴掌大小、覆蓋著厚厚灰塵的、深藍色天鵝絨盒子。盒子很普通,邊角有些磨損,看起來像是裝首飾的,但又不太起眼。
林霽川皺了皺眉。他不記得母親有這樣一個小盒子。或許是哪個僕人收拾時遺漏的舊物?
他伸出手,指尖拂去盒子表面的灰塵,然後,輕輕打開了搭扣。
“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盒子裡,沒有預料中的珠寶。只有一枚靜靜躺在褪色的白色絲綢內襯上的、極其樸素的黑色一字夾髮卡。髮卡是啞光的,沒有任何裝飾,邊緣甚至因為長期使用而有些許磨損的毛糙,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灰撲撲的,毫不起眼。
林霽川的目光,在觸碰到這枚髮卡的瞬間,凝固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形的手狠狠拉扯、扭曲、然後……轟然倒流!
無數破碎的畫面、聲音、氣味,如同決堤的洪水,衝破他精心構築了五年的心理堤壩,瘋狂地湧入他一片混亂的腦海!
是宋知微。
是她總是隨意別在耳側、或者用來將碎髮挽到腦後的,那枚最普通的黑色髮卡。
記憶清晰得可怕。那時,他送過她很多珠寶。鑽石耳釘,珍珠項鍊,翡翠鐲子……每一件都價值不菲。她總是小心地收好,放進他送的絲絨首飾盒裡,笑著說“太貴重了,平時捨不得戴”。但她頭上,卻常常戴著這枚看起來最多值幾十塊錢的、樸素到有些寒酸的黑髮卡。
他曾經問過她,為什麼總戴這個。當時她正坐在陽光房的躺椅上看書,聞言抬起頭,午後細碎的金色陽光灑在她溫柔含笑的眉眼間,她伸手輕輕摸了摸耳畔那枚髮卡,聲音輕柔而清晰:
“這個啊,是我用自己課餘打工掙的第一筆錢買的。雖然不值錢,但戴著……踏實。”
“踏實”。
她當時說這兩個字時,眼中閃爍著一種純淨的、滿足的、甚至帶著點小小驕傲的光芒。那光芒,與她後來收到他那些昂貴禮物時,那種雖然開心、卻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和小心翼翼的神情,截然不同。
那時的宋知微,像一株生長在清澈溪邊的、未經汙染的水仙。柔軟,乾淨,帶著對世界天真的信賴,和對“自食其力”的簡單滿足。她珍視那枚“踏實”的髮卡,遠遠超過他那些用金錢堆砌的、象徵著“寵愛”與“依附”的珠寶。
後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