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毫無徵兆地,在子夜時分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砸在柏油路面、建築外牆、以及那家早已更名為“博愛婦產醫院”、卻因裝置陳舊、口碑下滑而門庭冷落的老舊私立醫院鏽蝕的消防樓梯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彷彿要衝刷盡世間一切汙濁與悲傷的轟響。
林霽川沒有打傘。他就那樣,穿著一身早已溼透、緊緊貼在身上的廉價夾克和工裝褲,獨自一人,站在醫院對面那條狹窄、此刻被積水迅速淹沒的背街小巷裡。雨水順著他剪短的頭髮淌下,流過瘦削凹陷的臉頰,流進脖頸,冰冷刺骨,他卻渾然未覺。
他只是仰著頭,目光穿透密集的雨幕,死死地、近乎貪婪又帶著無盡痛楚地,望著醫院大樓五層,那一排如今大多黑著燈的窗戶。其中一扇,在記憶深處,曾透出過冰冷蒼白的、象徵著判決的燈光。就是在那扇窗後的房間裡,醫生宣讀了那份“病危通知”和“引產建議”;也是在那扇窗外的走廊裡,他簽下了改變所有人命運的名字;還是在那扇窗下,宋知微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曾經以為只是絕望和怨恨,如今才明白,那裡面還盛滿了被至信之人背叛、被整個世界拋棄的、徹骨的冰冷與……死寂。
五年了。
他從未在清醒的、未被藥物麻痺的狀態下,回到過這裡。不是不敢,而是潛意識裡仍在逃避那個被謊言包裹的“抉擇”所帶來的沉重。如今,謊言被徹底撕碎,真相血淋淋地攤開在眼前,他才終於有“資格”,站在這片罪惡開始的地方,以最清醒、也最痛苦的方式,重新審視那場雨夜,審視那個簽下名字的自己。
雨水冰冷,卻澆不滅心中那團名為“悔恨”的、燒灼五臟六腑的業火。與五年前那個被家族壓力、道德綁架和虛假病情逼迫得焦頭爛額、內心充滿煩躁與不耐的自己不同,此刻的他,心中只有一片被真相徹底冰封后又被悔恨反覆灼燙的、無邊無際的荒蕪。
他知道,他失去了資格。
失去了一切的林霽川,也徹底失去了站在宋知微和孩子們面前、甚至只是默默關注他們的資格。那份冰冷的交易,那句“賬還沒算完”的警告,以及他自己這五年在騙局中扮演的可悲角色,都像一道道無法逾越的天塹,將他永遠隔絕在那個可能溫暖的世界之外。他現在,甚至連遠遠看一眼的勇氣,都所剩無幾。今夜來到這裡,更像是一種自我懲罰的儀式,一種在廢墟之上,對自己罪孽的再度確認。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一直緊握成拳、藏在溼透口袋裡的右手。雨水順著手腕流下。他攤開手掌。
掌心裡,靜靜躺著的,是那枚從老宅舊盒中找到的、樸素到有些寒酸的黑色一字夾髮卡。啞光的表面在路燈透過雨簾的微弱光線下,泛著冰冷溼潤的光澤。邊緣的磨損,此刻看來,不再只是歲月的痕跡,更像是一種無聲的控訴——控訴那個曾經珍視“踏實”、卻被他一朝摧毀的女孩,和他自己那被謊言與慾望矇蔽的雙眼。
“這是我自己掙的第一筆錢買的,踏實。”
她當年說這話時,眼中純淨滿足的光芒,穿越了五年謊言與痛苦的迷霧,在此刻,如此清晰地刺痛了他被雨水浸泡的眼睛。
踏實。
他給過她踏實嗎?沒有。他給她的,是背叛,是拋棄,是差點將她推入死亡深淵的冷酷。
而現在,他連站在這裡,握著這枚髮卡,都覺得是一種褻瀆。
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衝出眼眶,混著冰冷的雨水,滾滾而下。分不清是雨,是淚。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破碎的、被風雨聲淹沒的哽咽。
他知道,無論餘生如何,無論他做什麼,都無法彌補那五年對她造成的傷害,無法挽回那四個孩子缺失的父愛和顛沛的童年,甚至無法減輕自己此刻萬分之一的心痛。
但……
一個念頭,如同在徹底荒蕪、被暴雨沖刷的廢墟之上,掙扎著破土而出的、最孱弱也最頑固的草芽,不受控制地,從他心底最深的絕望與悔恨中,萌發出來:
餘生,哪怕用盡一切,能否……贖罪於萬一?
不是奢求原諒。不是幻想回到過去。
只是……贖罪。用他這具已然破碎、卻必須活下去的軀殼,用他這被真相洗禮過、餘生都將被悔恨啃噬的靈魂,去做點什麼。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哪怕她永遠不知道。哪怕孩子們永遠不需要。
這個念頭,帶著自我懲罰般的決絕,也帶著一絲近乎絕望的、渺茫的希望,在他一片廢墟般的心裡,悄然紮根。
他緊緊攥住了那枚髮卡,冰涼的金屬邊緣硌得掌心生疼。這疼痛,如此真實,提醒他還活著,還有時間,還有……或許,還能做點什麼。
雨,依舊滂沱。彷彿要將他,連同他所有的罪孽與痛苦,徹底沖刷進這座城市最骯髒的下水道。
而他,像一尊被遺棄在時光與暴雨中的、滿是裂痕的石像,久久地、固執地,仰望著那扇漆黑的窗戶。
直到遠處傳來隱約的、新一天的環衛車開始工作的聲音,直到雨勢漸漸轉小,天邊透出第一絲灰白。
他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最後看了一眼掌心那枚被體溫和雨水焐得不再冰涼的樸素髮卡,然後,將它小心翼翼地、重新收進了貼身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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