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的江城,寒意料峭,但創智雲谷頂層公寓裡,卻暖意融融,燈火可親。空氣裡瀰漫著烤雞和燉肉的香氣,混合著松枝與柑橘的清新氣息——那是小蘇阿姨帶著孩子們佈置的迎新裝飾。窗外,城市華燈初上,已有零星的煙花在夜空中試探性地綻放,預告著即將到來的盛大慶典。
這是林霽川赴任“螢火計劃”後的第一個新年,也是這個重新定義後的“家”,第一次在物理意義上少了那個“影子”的跨年。但家的定義,似乎早已超越了物理空間的侷限。
晚餐是豐盛的年夜飯。宋知微親自下廚做了幾道孩子們最愛吃的菜,行行和意意也透過高保真影片連線“出席”,他們的影像被投射在客廳專門設定的大螢幕上,面前也擺著各自簡單的節日餐食——行行在實驗室宿舍,意意在莫羅女士莊園的客房。雖然相隔萬里,但舉杯共飲果汁時,笑聲與祝福透過加密網路清晰傳遞,彷彿同處一室。
暖暖和遠遠興奮地說著學校裡的趣事,展示著手工課上做的紅燈籠和剪紙。行行冷靜地分享了近期研究的一個小突破,意意則用鋼琴即興彈奏了一段充滿節日喜悅的旋律。宋知微笑著傾聽,不時插話,心中被一種充盈的、平靜的幸福所充滿。
晚餐接近尾聲,窗外菸花漸密。就在這時,行行在影片那頭推了推眼鏡,開口道:“根據預設的家庭聯絡協議,以及考慮到當前時段的情感意義和低通訊負荷,我提議,現在接通與監督人B的加密影片連結。對方線上狀態為可接通,且所處環境訊號穩定。是否執行?”
提議來得突然,卻又在某種默契之中。客廳裡安靜了一瞬。意意停下了手中的叉子,遠遠和暖暖也抬起頭,看向媽媽。宋知微的目光掃過孩子們或平靜、或期待、或好奇的臉龐,最終緩緩點了點頭:“好,接通吧。”
行行在螢幕那頭操作了幾下。幾秒鐘後,客廳主螢幕的畫面被分割,行行和意意的影像移到了右側,左側出現了一個新的影片視窗。
畫面稍微有些延遲,影像質量不算頂級,但足夠清晰。
背景是一間極其簡樸甚至有些粗糙的房間。裸露的水泥牆面,簡單的木質桌椅,桌上亮著一盞充電式LED檯燈,旁邊堆著些書籍和檔案。牆壁上貼著一張手繪的、略顯稚嫩的星空圖,還有幾張當地少數民族兒童的畫作。窗外是深沉的、看不見一絲城市光汙染的墨藍夜空。
林霽川坐在桌前。他看起來比離開時更黑瘦了些,高原的日光和風霜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跡,皮膚粗糙了些,但眼神卻出乎意料地平和、明亮,甚至帶著一種忙碌充實後的、沉穩的生氣。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藍色抓絨衣,頭髮理得很短,整個人顯得利落而精神。看到螢幕亮起,出現孩子們和宋知微的身影時,他明顯怔了一下,隨即,那平和的眼神中迅速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溫暖的光亮,但很快又被剋制地收斂。
“行行,意意,遠遠,暖暖……宋總,晚上好。” 他對著鏡頭微微頷首,聲音透過網路傳來,帶著一點輕微的電子雜音,但語調平穩溫和,比在江城時似乎少了幾分沉重,多了些真實的鬆弛。“新年快樂。”
“林叔叔/林顧問,新年快樂!” 孩子們幾乎異口同聲,稱呼各異,但語氣都自然了許多。連行行也用了“林叔叔”這個相對親近的稱呼。
“你那邊好黑呀!外面能看到星星嗎?” 暖暖第一個扒到螢幕前,小臉幾乎要貼上投影。
林霽川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意:“能,很多,很亮。比江城看到的清楚多了。我每天都能看到銀河。”
“工作順利嗎?環境適應如何?” 行行接著問,依舊是公事化的口吻,但關切之意隱於其中。
“專案推進比預期順利。本地孩子對程式設計和機器人的興趣很高,領悟力也強。我們剛搭起一個簡易的天文觀測角,用廢舊零件和樹杈做的。” 林霽川回答得很具體,語氣裡帶著一種談起熱愛之事時的微光,“環境……還好,習慣了。空氣很好。”
意意仔細看著他的背景,尤其是牆上那張手繪星空,輕聲問:“那張畫……是孩子們畫的嗎?線條很有力量。”
“是的,是一個叫卓瑪的小姑娘畫的,她沒見過真正的星圖,是聽老人講述後自己想象的。” 林霽川側身讓鏡頭更清晰地拍到那幅畫,眼神柔和,“她說,星星是祖先的眼睛,在看著我們。我覺得……很有詩意。”
遠遠早就迫不及待了,他舉起自己的平板,湊到攝像頭前:“林叔叔,你看!這是我新做的‘高原天氣與星空可見度關聯模型’!我用了你上次傳回來的部分基礎氣象資料做驗證,準確率已經達到89.7%了!不過有些引數還需要調整……”
林霽川認真地看向遠遠展示的複雜圖表,雖然隔著螢幕看不太清細節,但他聽得很專注,等遠遠說完,他點了點頭,給出了一個非常具體的技術建議:“你可以嘗試加入當地特有的山谷風環流資料作為修正因子,我這邊有一些觀測記錄,可以整理後發給你參考。”
“太好了!謝謝林叔叔!” 遠遠眼睛發亮,立刻埋頭記錄。
孩子們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隔著螢幕,自然地交流著。問他的工作,分享自己的近況,討論某個具體的問題。林霽川始終耐心聽著,認真回答,該鼓勵時鼓勵,能建議時建議,態度溫和而尊重,像一個真正關心晚輩、亦師亦友的長輩。沒有刻意的親近,也沒有尷尬的疏遠,一切流暢得彷彿本該如此。
宋知微一直安靜地坐在旁邊,看著螢幕裡的互動,看著林霽川在簡陋背景中卻顯得異常平和明亮的眼睛,看著他與孩子們交流時自然流露的、被嚴格控制在“師長”或“顧問”範圍內的關懷。她注意到他手邊那個熟悉的、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裡面冒著微弱的熱氣。
當孩子們的話頭暫告一段落,氣氛微微靜默時,宋知微才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經微涼的花茶,對著螢幕,露出了一個平靜而溫和的微笑,輕聲說:
“新年快樂。”
很簡單的一句話,沒有任何修飾,如同最普通的問候。
螢幕那頭的林霽川,卻彷彿因為這句話,整個人幾不可察地坐直了些。他看著宋知微,目光與她隔著螢幕和數千公里交匯,那雙平和的眼睛裡,瞬間翻湧起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歉疚,有感激,有深深的感慨,最終都沉澱為一片沉靜的、彷彿接受了某種珍貴饋贈的柔和。
他也舉起了手邊那個搪瓷缸,對著鏡頭,鄭重地、緩慢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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