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中縣地處蜀地西北，山路本就險峻，被暴雨連夜沖刷後，更是泥石橫流，滿目瘡痍。
陳嬌嬌帶人趕到時，天剛擦亮。
沿途已見數處塌方，碎石斷木橫亙官道，幾個僥倖逃生的村民，滿身泥漿，癱在路邊失聲哭嚎。
她翻身下馬，靴子“噗”一聲陷進半尺深的泥濘裡。
放眼望去，半個山坳滑塌，幾十間茅屋被埋得只剩幾根歪斜的房梁。雨雖轉小，仍能聽見坡上碎石簌簌滾落的聲響。
“桑弘羊，”陳嬌嬌語速極快，“清點倖存人數，先將活著的人撤到高處空地。醫館的人到了嗎？”
“到了，六名大夫、八名學徒，就在後頭的馬車裡。”
“就地搭棚，輕傷先處理，重傷分批送回郡城。”
她一邊大步向前，一邊連聲下令，“派快馬去鄰近三縣傳令——所有大夫、郎中、藥材，限一日內到曲中集合。抗命不來的，記名上報！”
到了曲中縣界，眼前的景象更是慘不忍睹。
山體滑坡截斷了河道，渾濁的洪水裹挾著斷木巨石，咆哮而下，聲如悶雷。
“停下！”
陳嬌嬌猛勒韁繩，馬蹄在泥濘中劃出兩道深痕。
她跳下馬，靴子再次陷進泥裡。顧不得拔出，她迅速展開隨身輿圖，指尖點向幾處高地：“王捕頭，你帶一隊人，去把守山口要道，只許出，不許進！凡此時逆流而上者，一律扣押盤查！”
劉徹策馬上前，眉頭微蹙：“陳嬌嬌，災情緊急，為何不讓周邊百姓自發救援？人多力量大，此時封鎖道路，豈不失了民心？”
陳嬌嬌猛地抬頭。
雨水順著斗笠邊緣淌下，劃過她緊繃的下頜線。
“陛下……”她咬牙，改口，“這位公子，您便是那高坐廟堂、不知前線搜救的人。”
劉徹一怔。
陳嬌嬌逼近一步，伸手指向遠處混亂的山影，聲音穿透雨幕：
“此時此刻，人性才是最大的險處！您以為他們是去救災？不——更多的人，是借救災之名，行趁火打劫之實！為搶掠錢財、殘殺倖存者，甚至……”
她頓了頓，眼中泛起血絲。
“甚至為了一口吃的，連至親都能下手。此時若放開道路，災區便是人間煉獄，反給真正的救援添亂！”
“非官府人員，只能出，不能進——這是鐵律！”
字字鏗鏘，砸在雨裡，震得劉徹耳膜嗡鳴。
他看著她。
髮絲溼黏貼在臉頰，官袍泥濘不堪，整個人狼狽得像從泥潭裡撈出來。可那雙眼睛，在昏暗雨幕中，亮得灼人。
沒有恐懼，沒有慌亂，只有對局勢的精準掌控，與深藏眼底的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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