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的燈光不算明亮,一盞老式的銅座檯燈擱在書桌一角,暖黃色的光暈籠罩著桌面上的幾份檔案。
沈健臨走前說的那句話,一直在陳清德的腦海裡反覆盤旋。
“申生在內而亡,重耳在外而安。”
陳清德活了大半輩子,商場上的爾虞我詐,背後捅刀他見得太多了。可他從來沒有想過,算計與殺機竟然藏在自己家中,來自自己親生骨肉
人心險惡,最寒不過骨肉相殘。
他抬眼看向坐在對面沙發上的陳向晚。
她捧著一杯熱茶,慢慢喝著,姿態恬靜,像極了斂盡鋒芒與世無爭的安靜小貓。今晚她留下來吃了晚飯,飯後就被陳清德叫到書房,一直坐到現在。
陳清德一向瞭解這個女兒,通透冷靜,心思縝密。在外做事她殺伐果決,處理事情滴水不漏,回到家裡卻不爭不搶,一副溫順乖巧的樣子。在陳清德眼裡,她心裡拎得清輕重,有著客觀清醒的大局觀,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
也正因如此,他此刻只想聽聽她的判斷。
良久沉寂,陳清德終於開口,語氣顯得溫和包容:“向晚,你覺得遠疾的事,真的是你二哥做的麼?”
他沒有直接下定論,也沒有帶著怒氣質問,他只是想聽一句最客觀,最實在的實話。他心裡早已攢滿疑點,只是不願親手戳破這份骨肉殘破的真相。
陳向晚瞬間聽懂了父親的深意。
這不是隨口問問,是試探,是求證,是陳家骨肉傾軋前,父親對家事,對人心的最後一次底線試探。
她心底早已層層推演過所有線索,所有巧合與破綻,只是一直刻意緘默,因為她相信父親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只是不願意親口承認。
父親不說,她也不會主動去說。她深知一旦徹底挑明,種下懷疑的死結,這個家就再也沒有轉圜餘地,再也不會有無辜的人。
但現在父親主動問話,她既不想隨便汙衊自己的親人,也不想自欺欺人掩蓋事實,更不想刻意搪塞引發父親更深的猜忌。
她放下茶杯,雙手放在膝蓋上,垂眸沉默思索了許久,她需要父親感受到她內心反覆拉扯在親情與事實之間。
良久,她抬頭看向陳清德,語氣誠懇:“爸,我打心眼裡願意相信二哥。我不相信我們陳家會有手足相殘,暗害至親的事。從小你就告誡我們手足同心,這份教誨我從不敢忘。”
她先守住親情的底線,不妄自揣測親人惡行。
頓了頓,她話鋒一轉,繼續如實說道:
“但遠疾轉運用的那臺便攜無菌倉,從頭到尾都是二哥負責採購,對接與除錯,只有他全程經手。大哥都是轉運當天才第一次看見裝置,院內其他工作人員更是完全不瞭解裝置的隱蔽構造。”
“那臺裝置的隱性漏洞,休眠迴路,自熔元件,外人根本不知道。只有全程經手的人,才有機會提前預埋隱患,做到出事無痕跡,查不出人為問題。”
陳向晚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看著父親的表情:“我們沒有直接證據,不能百分百確定就是他做的,甚至有可能二哥也是被人利用……但所有條件和機會,都只在他手裡。”
陳向晚說得很剋制,不帶主觀惡意,卻句句屬實,不加入多餘的篤定判斷:“不管真相如何,這件事,二哥難辭其咎。”
陳清德沒有說話,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難辭其咎”幾個字,讓他清楚知道,無論真相有無隱情,事情總要有個定論,陳家內部必然出了問題。
他看向桌上的全家福,那是五年前拍的。陳遠舟站在他左手邊,看著穩重聽話。陳遠清在右手邊,陳向晚坐在身前。遠疾當時在國外,照片是後期拼上去的。
照片裡一家人笑著和和氣氣,現在看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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