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的消食休整時間轉瞬即逝。
林安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住方向盤,平穩地踩下油門。隨著燃油在氣缸內爆燃,沉寂了片刻的鋼鐵巨獸再次發出一聲低沉渾厚的引擎轟鳴。滿身陳年泥垢和暗褐色汙漬的C型房車猶如一頭從遠古荒蠻中走出的巨物,沉重寬大的越野輪胎無情地碾碎了國道邊緣散落的碎石與枯枝,毫不遲疑地向著鄂東平原的腹地駛去。
車窗外的地勢已經發生了明顯的改變。
跨過了皖西與鄂東交界的最後一片連綿丘陵,視野瞬間變得開闊起來。兩湖平原那特有的水網密佈和一馬平川,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一家人眼前。然而,這種開闊在末世的背景下,卻並不能讓人感到心曠神怡,反而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荒涼與死寂。
連綿了幾天的春雨雖然已經停歇,但鉛灰色的厚重雲層依然死死地壓在地平線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溼冷透骨的寒意,風中夾雜著遠處隨風飄來的、無論多少雨水都無法徹底洗刷乾淨的淡淡屍臭味。
失去了人類工業活動和除草劑的干預,僅僅幾個月的時間,大自然就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姿態奪回了這片平原的控制權。國道兩側原本整齊劃一的農田早已荒廢,取而代之的是延綿不絕、長得半人多高的瘋狂雜草。因為長時間缺乏充足的陽光照射,又常年遭受末世初期酸雨的侵蝕,這些植物呈現出一種病態的、令人壓抑的暗綠色。大量的積水在草叢間形成了一個個泥濘的沼澤,偶爾能看到幾條廢棄的生鏽農用三輪車半陷在泥潭裡,車廂里長滿了黑綠色的苔蘚。
偶爾有幾隻在荒野中游蕩的喪屍,被房車沉重的引擎聲和輪胎碾壓路面積水的動靜吸引。它們穿著破爛不堪、沾滿黑色汙泥的衣服,拖著開始自然腐爛、關節僵硬的雙腿,在深及膝蓋的泥沼中盲目地掙扎著,試圖向國道的方向靠近。
但房車的單向透明視窗完美地隔絕了內部的一切光線、人影和景象,外側看起來就是一輛徹底死寂的、滿是泥巴的普通房車。當房車全速駛過,將沉重的引擎聲迅速拋在腦後時,那些喪屍很快就因為失去聲音目標,加上本身僅存的微弱視覺的限制,再次茫然地停留在原地。它們站在及膝深的泥水中,猶如荒野裡一根根腐朽發黑的木樁,等待著下一次無意義的遊蕩。
安靜的駕駛室裡,中控臺上的全息螢幕發出一聲輕微的提示音。
雷達螢幕的中心,代表著房車的綠色光點正穩穩地沿著國道標線勻速移動。而在周圍廣闊的掃描扇區內,零星散佈著幾十個冷冰冰的紅色光點。
喪屍是純粹的病毒感染體,它們早就不具備活人的血液迴圈系統,因此沒有任何生物熱。在全息雷達先進的深度探測邏輯下,這些紅點僅僅代表著被系統捕捉並標記為“極度危險”的病毒感染體聚集。它們在雷達上沒有任何溫度數值的反饋,在這片溼冷廣袤的平原上,就像是一團團遊走的冰冷屍肉。這裡沒有進化,沒有變異,只有遵循病毒本能的遊蕩,以及隨著時間推移日復一日散發著惡臭的自然腐爛。
相比於窗外那種幾乎能把人骨頭凍僵的溼冷、泥濘和無處不在的死亡絕望,房車內部簡直是處在另一個維度的天堂。
車廂內新風系統在強力過濾掉外界所有酸雨殘留和屍臭的同時,迅速抽走了中午那頓啤酒鴨留下的濃郁醬香味,重新替換入帶有極淡木質香薰味的乾燥空氣。
林父正坐在寬大柔軟的U型沙發上,林母則坐在靠近生活區的一張單人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團毛線,安靜地打著毛衣,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的荒野。
而在林父腳邊那塊鋪著純毛地毯的空地上,飯糰正顯得極度煩躁。
這隻小貓精力充沛,完全不受外界那種陰鬱、壓抑天氣的影響。打從末世爆發上車以來,它就一直待在這輛寬敞的房車裡,全程沒有下過一次車。此時,它正把一塊掉在地毯上的沙發靠墊當成了假想敵,後腿猛地蹬地,整個身子撲上去,用兩隻前爪不停地扒拉、撕咬著靠墊的邊緣,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動靜,顯然是中午吃飽喝足後,多餘的精力無處發洩了。
“這小東西,憋壞了。”林父停下手裡擦拭匕首的動作,彎下腰,伸出帶著厚厚老繭的手指,在飯糰的下巴和耳根處輕輕撓了撓。
飯糰立刻放棄了那塊可憐的靠墊,順勢在地毯上躺倒,露出柔軟的毛茸茸的肚皮,但兩隻帶著肉墊的爪子還是不安分地蹬踹著林父的袖口。
林安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生活區的情景,在確認前方是一條筆直且沒有任何障礙物的平坦國道後,她慢慢踩下剎車,將房車平穩地停在了路邊。
“爸,你來開會兒吧。”林安解開安全帶,從駕駛座上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寬大的法蘭絨睡衣下襬。因為穿著這身厚實的家居服,她剛才順手在控制面板上將車內溫度微調到了20℃,此時體感保持著最舒適的乾爽。
“行。”林父沒有多問,將匕首收進刀鞘,妥善放好,大步走到駕駛室,熟練地接過了方向盤。隨著他重新踩下油門,房車再次平穩地駛入泥濘的國道。
“我去給飯糰弄個打發時間的抓板,順便再給它做點雞肉凍幹當零食。”林安一邊說著,一邊踩著柔軟的拖鞋,走向房車中部的衛生間。
她關上衛生間的摺疊門,雙手握住實木梯子兩側打磨得光滑的扶手,踩著踏板向上攀爬,眼前的景象瞬間從狹窄的衛生間豁然開朗。
儘管已經無數次透過這個入口進入空間,但每次踏入這片領域,林安的心底依然會湧起一股無法言喻的、絕對掌控的安全感。
大片黝黑肥沃的黑土地種植區,幾壟日常食用的蔬菜長勢喜人。
林安注意到,在路過黑土地邊緣時,原本大片金黃的小麥已經消失不見。在隨身空間的自動化規則下,所有繁重的農活都會在夜間空間內無人的狀態下由系統自動託管完成。昨夜自動收割的小麥不僅已經脫粒完畢,飽滿的麥粒更是被規範地裝在防潮的編織袋裡,直接被系統自動傳送到了靜止空間內妥善安置。他們一家人只需要保留在小河邊釣魚、摘果子作為日常的休閒消遣。
林安徑直走向正前方的靜止空間。
踏入這片區域的瞬間,空氣的流動似乎都停滯了。任何物資在進入這裡的瞬間,一切物理狀態和化學變化都會被永久鎖定在這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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