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的冬天終於撕下了那層溫吞虛偽的面具，露出了它原本猙獰而陰溼的獠牙。
從昨晚後半夜開始，原本只是淅淅瀝瀝的凍雨就變成了細碎而堅硬的冰粒，它們不知疲倦地敲打在物流園那些彩鋼瓦搭建的簡易屋頂上，發出密集的、令人心煩意亂的沙沙聲。到了十二月十五日的清晨，整個世界彷彿被封印進了一塊渾濁的琥珀裡。廢棄的輪胎、生鏽的鐵門、路邊枯死的雜草，都被封凍在了一層晶瑩剔透卻又寒氣逼人的冰殼之下。
這種溼冷的天氣，是海市人一年中最難熬的日子。沒有集中供暖的室內往往比室外還要陰冷幾分，那種冷是帶著水汽的，像是無數條冰冷的小蛇順著褲管往上爬。在這樣的日子裡，普通人哪怕是洗個臉都需要莫大的勇氣，更別提洗澡了，那簡直是一場對意志力的嚴酷考驗。
但在C區角落那片被各種廢棄物遮擋的空地裡，在那輛偽裝成集裝箱房的白色房車內部，卻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個季節。
浴室的頂燈散發著暖黃色的光暈，將這裡烘托得如同五星級酒店的SPA間。
嘩啦啦的水聲不絕於耳。
熱氣騰騰的水流從德國進口的恆溫花灑中噴湧而出，如同溫暖的瀑布般沖刷在林安的身上，瞬間帶走了皮膚上那一絲並不存在的寒意。
這是房車衛生間裡最享受的時刻，也是林安每天早晨雷打不動的儀式。
浴室雖然不大，但每一寸空間彷彿都經過了精心的設計。牆壁上貼著防滑的啞光仿木紋瓷磚，腳下是溫潤的防腐木淋浴板，赤腳踩上去完全不會覺得冰涼。頭頂的暖風浴霸開到了最大檔，將整個浴室烘得暖洋洋的，鏡子上蒙著一層厚厚的水霧，空氣中瀰漫著高階沐浴露的玫瑰香氣。
林安閉著眼睛，任由四十攝氏度的熱水順著長髮流淌過脊背。她伸手按了一下牆上的感應分配器，一團綿密的泡沫落在掌心。
在即將到來的末世，洗澡，尤其是像這樣肆無忌憚地洗熱水澡，將成為一種只存在於舊時代夢境中的極度奢侈。
林安清楚地記得上一世的慘狀。在那暗無天日的三年裡，水資源是何等枯竭。極熱蒸發了地表水，酸雨汙染了地下水。為了喝上一口乾淨的水，人們甚至不惜殺人越貨，易子而食。至於洗澡？那是隻有大型基地頂層的那幾位大佬才能偶爾享受的特權。
絕大多數倖存者身上永遠散發著酸臭、血腥、排洩物和腐爛傷口混合的味道。皮膚上結著厚厚的黑色汙垢，那是細菌和寄生蟲的溫床，也是尊嚴掃地的證明。
但現在，擁有“無限淨水迴圈系統”的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
這套系統是房車自帶的黑科技，它不僅能憑空生成水源，還能將使用過的廢水進行分子級別的淨化和迴圈。
也就是說，只要林安願意，她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時開著花灑，水箱裡的水永遠是滿的，而且永遠是達到直飲標準的純淨水。沒有水費單，沒有停水的恐慌，只有無窮無盡的潔淨與溫暖。
“這才是金手指的正確開啟方式啊。”
林安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嘴角微微上揚。她沒有像以前那樣匆匆洗完，而是慢條斯理地給全身做了個磨砂護理，又用了發膜。在這個註定要毀滅的世界裡，保持身體的潔淨和舒適，是她對抗絕望的第一道防線。
洗完澡，她裹著一條厚實柔軟的埃及長絨棉浴巾走出淋浴間。
衛生間的幹區裡，一臺全自動洗烘一體機正在靜默工作。那是林母早上剛塞進去的換洗衣物，還有把全家的床單被罩也都拆下來洗了。
在末世小說裡，主角往往為了省水而幾個月不洗衣服，但在林安這裡，不存在的。
機器發出一聲輕柔的提示音，烘乾程式結束。
林安開啟艙門，一股熱乎乎的、帶著柔順劑清香的暖風撲面而來。她伸手拿出一件剛烘乾的羊絨衫，那種乾燥、蓬鬆、溫暖的觸感，在這個窗外雨夾雪的溼冷天氣裡，簡直就是幸福的具象化。
她換上一套乾爽的珊瑚絨家居服，踩著棉拖鞋推開衛生間的門。
客廳裡，地暖燒得正旺。
林父正盤腿坐在羊毛地毯上，手裡拿著一塊鹿皮布，細緻地擦拭著他那把心愛的工兵鏟。鏟刃被磨得鋥亮，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閃著寒光。
飯糰趴在他旁邊的貓窩裡，那個貓窩是林母親手用縫紉機做的，裡面塞滿了從舊羽絨服裡拆出來的羽絨，軟得像雲朵一樣。小傢伙睡得四腳朝天，時不時還抽動一下鬍鬚，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大概是夢到了昨天剛吃過的金槍魚罐頭。
“洗好啦？”林母坐在沙發上，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根棒針，正在織一條深灰色的圍巾，“我看這天氣越來越怪，給你爸織條厚點的，到時候萬一要下車幹活，能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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