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持續了三天的雨夾雪在這一天終於停歇，但天空並沒有放晴，而是呈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鐵灰色。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彷彿隨時會像坍塌的天花板一樣砸向地面，將這座垂死的城市徹底掩埋。
氣溫維持在零下五度左右。這個數字在北方人眼裡或許不值一提，甚至算得上暖和，但在溼度接近飽和的海市，這是一種能夠無視衣物厚度、直接穿透骨髓的溼冷。這種冷像是無數根看不見的冰針，順著毛孔往身體裡鑽，帶著一種黏膩的惡意，讓人從內到外都感到僵硬。
所有的物體表面，無論是廢棄在路邊的汽車殘骸，還是倒塌了一半的圍牆，亦或是裸露在外的生鏽鋼筋，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半透明的冰殼。那是前幾天的凍雨留下的傑作，整個城市像被封印在一個巨大的琥珀裡，只是這琥珀不是金黃色的，而是灰暗、骯髒且散發著死亡氣息的。
傍晚五點四十分。
冬日的白晝總是格外短暫，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林安坐在駕駛室的中控臺前，身上披著那條柔軟的羊絨毯子，手裡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捧著熱茶，而是神情嚴肅地盯著面前的電力監測螢幕。
“怎麼了，安安？”林建國察覺到了女兒的異樣，他剛做完一組俯臥撐，額頭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手裡拿著毛巾走了過來，“我看你盯著這個螢幕發呆半個多小時了，連我叫你選菜都沒聽見。”
“爸，你聽。”林安沒有回頭，只是豎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車窗外的方向，“仔細聽外面的聲音。”
林建國愣了一下，隨即走到窗邊，側耳傾聽。
此時，房車的全向隔音系統已經關閉，開啟了單向聲波過濾模式，外界的聲音可以清晰地傳入車內。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聲音。只有寒風吹過廢墟時發出的尖銳嗚咽聲，遠處幾塊鐵皮被風颳得哐當作響，還有偶爾傳來的、已經被厚重的積雪壓得很低沉的喪屍嘶吼聲。
“沒什麼聲音啊……”林建國有些疑惑地撓了撓頭，“除了風聲就是那些怪物的叫聲，和平常一樣啊。”
“對，就是因為沒什麼聲音。”林安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看透結局的冷靜，“那個一直在背景裡的低頻嗡鳴聲，消失了。”
林建國愣了一下，隨即臉色一變，手中的毛巾差點掉在地上。
是了。
在城市生活的現代人，往往會忽略一種聲音。那是電流流過高壓輸電線時發出的滋滋聲，是無數變壓器日夜不休工作的低吟，是遠處工廠機器運轉、地鐵穿梭地下、無數空調外機轟鳴匯聚而成的城市律動。那種低頻的嗡嗡聲，就像是這座巨大水泥森林的心跳，平時隱藏在嘈雜的人聲車流聲之下，只有當它徹底停止的時候，你才會驚覺它的存在，並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慌。
“電網崩了。”林安看著螢幕上那條原本還在微弱波動、代表著外部市電接入狀態的電壓曲線，此刻已經變成了一條毫無生氣的直線，“剛才還有幾次不穩定的電壓波動，現在徹底歸零了。”
“啪嗒。”
就在這時，透過單向聲波採集器，遠處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但在死寂中卻格外清晰的跳閘聲。
林安迅速在控制檯上操作，喚醒了處於待機狀態的幽靈之眼無人機。
隨著輕微的嗡嗡聲，無人機那塗裝了吸光材料的機身穿透了偽裝層的縫隙，頂著凜冽的溼寒氣流，像是一隻無聲的蝙蝠，升入了幾百米的高空。
螢幕上的畫面在穿越雲層的瞬間閃爍了一下，隨即清晰起來。
透過無人機的高空視角，林安和林建國看到了一幕令人心悸的景象。
兩公里外那片原本還有零星燈光的居民區，突然間陷入了徹底的黑暗。緊接著，這種黑暗像是有傳染性一樣，迅速向四周蔓延。街道兩旁殘存的路燈熄滅了，遠處寫字樓頂端那幾盞頑強閃爍的紅色航空障礙燈熄滅了，甚至連高架橋上那幾塊依靠太陽能供電的指示牌也因為連日的陰天耗盡了電量而熄滅了。
不是那種拉閘限電時整齊劃一的切斷，而是一種垂死掙扎般的閃爍後熄滅。就像是一個巨人，在寒風中耗盡了最後一點體溫，緩緩閉上了眼睛。
“海市，斷電了。”林安輕聲說道，“除了我們，這座城市裡的兩千多萬人，今晚將徹底失去光明。”
對於現代人來說，在這樣一個極端天氣的夜晚斷電意味著什麼？
不僅僅是看不見路，也不僅僅是手機沒法充電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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