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塊板子底下原本墊著的泥沙早就被連日的雨水順著山體縫隙掏空，這會兒承受不住巖體內部飽水後的膨脹擠壓，大塊水泥板悄然裂開一道大口子。裂紋像蜘蛛網一樣迅速在灰白色的水泥面上蔓延交錯，生生扯斷了夾在縫裡苟延殘喘的幾根野草根鬚。
動靜不大，水泥板連帶著上頭的一叢雜草，順著懸崖邊緣剝落，墜進了下頭深不見底的濃霧裡。灰白色的寬大石板在重力拉扯下，一頭扎進翻騰的白霧中，轉眼間就被山谷裡的水汽吞沒。落下去好半天，也沒聽見底下傳出半點回聲。這一塊剝落，剛好對上了雷達波形。這片廣場確實在一點點瓦解。
這種細微的地層發顫，人在車裡輕易察覺不到，但在高頻地質雷達裡卻沒法隱藏。雖然這厚實的水泥廣場一時半會兒垮不了，但這塊被水泡透的巖體，底子裡已經埋下了失穩的風險。
林安關掉底層掃描介面。
“歇個腳吃頓飯沒問題，但這裡不能過夜，不是個能安穩待著的地方。”
確認了短期駐停的安全，車廂裡那根趕路的弦稍稍鬆了些。
林父從前頭的單人沙發上站起身，摸了一把操作檯邊上的溫水杯。
“趁著這會兒雨勢勻實，早點把午飯弄了。”林父往廚房走，“炒個蔥爆羊肉，火候快，吃著也下飯。”
順著摺疊木梯上了頂層儲物艙，林父挑了一塊羊後腿肉和兩根粗壯的大蔥下來。那塊羊肉還透著鮮亮的暗紅色，表層的肉膜沒幹沒縮，連著一絲細微的涼氣。大蔥則是帶著點泥土的辛香，蔥白粗實，外皮裹著一層乾衣。
洗淨手繫好圍裙，林父把大蔥扔進水槽裡沖洗。
剝去發乾的外衣，露出裡頭白淨脆生的蔥段。這道菜的滋味大半都在這蔥上。菜刀傾斜，把蔥白切成一寸多長的長條，斜切的刀口拉大了橫截面，裡頭層層疊疊的嫩蔥心都露在外頭。一刀接一刀，菜板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兩根大蔥切完，在案板上堆了尖尖的一小堆，一股略微刺鼻卻又清新的生蔥味順著案板散開。
蔥爆羊肉火候快，單吃這一個葷菜加青菜湯，嘴裡難免有些寡淡。林母趁著這會兒功夫，從保鮮區拿出一根帶著刺的鮮水黃瓜。黃瓜表皮翠綠，頂花還留著點新鮮勁兒。
洗去黃瓜表面的細刺，林母把它擱在樹脂案板上。寬背菜刀平壓在黃瓜上，手腕使勁一拍。
“啪”的一聲脆響，黃瓜應聲裂開，清爽的瓜果香氣頓時飄了出來。不規則的破裂橫截面讓黃瓜芯裡頭半透明的籽和充沛的汁水都敞露著。這種靠蠻力拍碎的凹凸截面，在拌菜的時候，比刀切的平整截面更容易掛住醬汁。
切成小段裝進瓷盆，林母手腳麻利地拍了幾瓣生蒜剁碎扔進去，又倒了兩勺陳年老醋，撒上小半勺白糖提鮮，最後滴上幾滴醇厚的芝麻香油。老醋的酸香和白糖在碗底混合，把黃瓜裡頭清甜的汁水殺了出來。
底部的料汁在黃瓜汁的稀釋下，變成了透亮的琥珀色。拿筷子上下拌勻，一盤酸香開胃、透著清脆勁兒的老醋拍黃瓜就算打了個底，擺在旁邊入味。
接著處理那塊羊後腿肉。
切羊肉得講究刀口，順著紋理切，肉下鍋一炒容易發柴塞牙；得橫著紋理下刀，把肉裡頭那些白色的肉筋切斷。林父先用刀尖挑起邊緣發硬的一根白色粗筋，大拇指按住，順著肉理往下撕拉。去了這層韌筋，肉才不會在嘴裡縮成一團發乾的疙瘩。避開難嚼的紋路，羊肉被片成薄厚均勻的肉片，裝進白瓷深碗裡。
肉片下鍋前得上漿。碗裡滴了半勺生抽，撒上一小撮白胡椒粉，磕了小半個雞蛋清進去，最後抓了一小把紅薯澱粉。林父五指捏合，在肉片裡來回抓揉。蛋清和紅薯澱粉混在一塊兒，糊成了微黏的一層膜。
手指在肉片間反覆捏緊，發出咕嘰咕嘰的水分吸收聲。直到感覺肉片表面發黏，調料被吸了進去，再順著碗沿滴幾滴清油抓勻。這層油能封住肉裡的汁水，下鍋不容易粘連。
電磁爐開火，架上那口用慣了的寬底鐵鍋。
熱了熱鍋底，林父倒進去一勺菜籽油。等油麵泛起微弱的波紋時，他端起白瓷碗，把醃好的羊肉片順勢撥進熱油裡。
帶著水氣的肉片一碰熱油，爆出清脆的油爆聲。鍋底騰起一股混雜著肉香和胡椒味的白煙。鐵鏟快速在鍋底劃拉，把粘在一塊兒的肉片攪散。熱鍋一激，粉紅色的羊肉很快褪了生肉色，面上掛著的一層薄漿轉成微白的熟色。
肉片面上那層帶著紅薯澱粉的微黏薄漿，在滾油裡迅速定型。滑炒的動作不帶停頓，油溫把肉片裡頭的一點鮮紅逼退，廚房裡漫開一股混著白胡椒粉的肉脂香。
滑肉講究快，斷了生就得出鍋。漏勺把變色的羊肉塊撈出來，放在一旁瀝油。
鍋底留著剩下的那點熱油。火候不減，剛才切好的蔥段和幾粒拍碎的蒜末倒進鍋中。
白淨的蔥段落進滾燙的油裡，受熱後很快塌軟出香。鐵鏟翻壓兩下，蔥白表面煎出一層微黃髮皺的焦邊。一股濃郁的、略帶微甜的蔥焦氣在熱力的催發下散了開來。
大蔥本來帶點辛辣，這會兒一過熱油，沖鼻的辣味就散了，只剩下醇厚的蔥油香。滾燙的鐵皮把蔥裡的甜味烘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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