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車離開斷崖平臺以後，山路一下窄了許多。
左邊是高聳的石壁，右邊是直接斜下去的陡坡。路面上積著一層常年沒人清理的枯葉和沙土，房車寬大的全地形輪胎碾壓過去，發出粗糙的橡膠摩擦聲。外側的碎石受了車身重量的擠壓，順著坡沿嘩啦啦地往下滾。那聲音在空蕩的峽谷裡迴盪，過了好一會兒，才隱約傳來落進溝底的細碎撞擊聲。
前擋風玻璃外是一片刺眼的白光，可日頭照不到整條路。車身拐進山體背面的彎道時，光線瞬間暗下來，石頭表面呈現出潮溼發烏的深黑色，連帶著空氣裡的溫度似乎都跟著降了兩度。再往前開出幾十米，陽面那半截又全暴露在白光下。路邊廢棄的鐵皮護欄漆面大片剝落，裸露出來的水泥墩子被曬得發白，表面全是乾裂的細紋，一點水分都不剩。
林安兩手穩穩把著方向盤，視線在前方路況和主屏之間來回切換。車窗外的景緻開始持續向後退去，真實推進中的路況取代了之前停滯的背景。一會兒是石壁外翻的險坡，一會兒又是長滿枯草的荒地。
幽靈之眼飛在車頭前方三百米左右，貼著盤山道往下輸送畫面。前方鬆動滑落的石塊、外沿開裂的泥土，還有橫在彎道死角里的廢車，都在無人機的提前掃視下無所遁形，主屏上緊跟著就把這些沿途的細節放大。房車下坡時不用踩油門，全靠低檔位平緩著速度。遇到坑窪，底盤的獨立懸掛把劇烈的顛簸化掉大半，厚實的液壓避震器發出低沉的氣流聲，車廂只跟著前後平緩地起伏一下，立刻恢復水平。
餐廳旁的小房間已經摺疊收進了側壁裡，過道恢復了寬敞。
陸成半躺在客廳的小卡座裡，背後墊著兩個厚實的軟枕頭，雙腿前頭還塞了捲起來的棉質薄毯。這個位置不算寬，轉身也不方便，可身體的重量有了依靠，比干坐著省力。車一過急彎，身體隨著慣性晃動，他手指收緊，貼住座墊邊緣的織物，等車身擺正了再慢慢鬆開手指。他臉色透著失血的蒼白，額頭上出了一層薄汗，但不管車廂怎麼晃，他只安安靜靜靠在原處。
林母把手邊那半杯溫水往他那側推了推：“嗓子幹了就潤潤。”
陸成喉結動了一下，伸手把杯子拿過去，抿了兩小口，重新把杯子放回原處。
林安坐在駕駛座上，目光掃過前方的路面，隨後在車內後視鏡上停留了兩秒。
鏡片裡，剛好能把小卡座的區域收進視野。陸成的頭微微低著，目光只停留在面前的小桌板和自己的手背上。他沒有四處打量車廂裡的陳設，沒有去瞟中控臺上跳動的資料面板，連水臺那邊做飯的動靜也沒多看一眼。所有的注意力都規規矩矩地收束在他那半平方米的活動空間裡。
林安收回視線，握著方向盤的力道稍微放鬆了半寸。
前頭又是一個大角度的拐彎。
幽靈之眼先一步飛了過去，螢幕上跳出前方的即時畫面：一處廢棄的觀景點，木製指示牌還立在土裡，表面的紅漆字已經被風吹日曬剝蝕得看不出原樣，只剩幾道模糊的刻痕。旁邊的鐵絲圍欄斷了一大半，平臺外沿堆著不少滑落的碎石。最裡頭還斜著停了一輛旅遊大巴，車身表面全是一層黃泥幹掉後的硬殼，擋風玻璃受到過撞擊，裂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白網。
林安沒把車往平臺那邊靠，只順著貼山的那側車道慢慢往下溜。車身經過那塊地方時，螢幕裡能清楚看見平臺邊緣散落的幾個破裂的行李箱，裡頭滾出來幾件發黑的舊衣服。一陣帶著熱氣的風從峽谷底吹上來，一隻紅色的塑膠水桶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著滾了半圈，磕在水泥臺階上不動了。
再往下走，路邊開始出現林場邊緣的碎石路。紅磚小平房的屋頂塌了一半，院子裡停著兩輛輕型小貨車，四個輪胎全癟了，車斗裡堆滿了乾透的枯樹枝。門口橫著一根倒塌的水泥電線杆，露出裡面生鏽的螺紋鋼筋。
林父一直坐在副駕駛座上幫著盯路況。等最險的這幾段連環下坡路走完，山勢稍微平緩了一些，路面也不再有大幅度的左右搖晃，他才提著醫藥箱起身，走到陸成面前。
“把衣服拉開，看一眼肩上的縫線，要是顛出血了就換藥。”
陸成點了下頭，左手扯住衣領，把右側的衣物慢慢往下褪去，露出纏著無菌紗布的肩膀。
林父動作很利索。拿醫用剪刀剪開外層的固定膠帶，掀開紗布，視線掃過上面滲出的幾點淡紅色血跡。確認肌肉縫合口沒有崩裂後，他用鑷子夾著沾滿碘伏的棉球，沿著傷口邊緣一點點擦拭了一圈。
冰涼的藥水刺激著破開的皮肉，陸成右側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他閉緊嘴唇，眉頭輕微地皺成一團，硬是忍著沒出聲。
林父拿新紗布重新覆蓋上創口，用膠布貼平四周邊緣：“傷口沒發炎，長得還算快。今天這隻胳膊別發力，就這麼放著。”
“嗯。”陸成把衣服拉好，重新靠回軟枕上。
林父收拾好藥箱，坐回副駕駛座。他看了一眼主屏上的廣域地圖，又看了看窗外越來越亮的天色：“照這個速度，下午就能下這座山。接下來怎麼走，安安你定好沒？”
“順著路一直往南開。”林安在光幕上點了一下，調出一片帶有大面積藍色色塊的地形區域，“過了這片山，前面就是平原。咱們先找個深水湖，或者水面寬一點的江河。”
林父看了一眼那個藍色標記，隨口問道：“往水邊走幹什麼？咱們車裡也不缺水。”
林安笑了笑，手指劃過螢幕，一直向南拉到底，直到地圖的盡頭出現漫長的海岸線：“咱們之前買了好幾套潛水裝置，一直堆在庫房裡沒顧上用。這幾天外頭熱得像蒸籠，等到了湖邊，剛好把房車底盤的水陸兩棲模式下水試一遍。趁著現在天熱，還能下水玩一玩，涼快涼快。等過陣子天氣冷了，再想穿潛水服下去可就不方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