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的光影在廢墟里挪動得極慢，午後的光景，在這處廢棄高架橋臺的深處，過得尤為遲緩。
車外的熱浪將一切活物按在泥縫裡，而車內的人則名正言順地揮霍著這難得的清閒。柴油引擎歇了火，底盤下不再傳出輪胎硬蹚碎石的顛簸動靜，全車人正踏踏實實地享受著這段用連日晝伏夜出換來的、連續且不被打擾的休整期。
外頭正是一天中熱力達到頂峰的時段。
太陽向西稍稍偏轉了一個微小的角度，但那股似乎能把地面烤穿的毒辣光線並沒有任何收斂。主控螢幕右上角的環境感測器讀數，已經穩穩停滯在51度的紅色刻度上長達三個小時。
空氣停止了流動。這片兩湖交界的低地，就像是一個被蓋緊了蓋子的巨大幹燒鐵鍋，將所有的熱量嚴嚴實實地悶在裡頭。
一牆之隔的車廂裡，微涼的迴圈氣流，將人表皮上剛冒頭的那層虛汗吹得乾乾淨淨。呼吸之間，外界的黏膩與腐臭全被隔絕，肺裡灌進的盡是過濾後的乾爽。
為了打發這過於富餘的閒暇，林父提議看部老電影。
林母正清點著儲物櫃裡的乾貨，聽到這話，放下手裡的本子應和道：“行，這幾天光顧著趕路補覺，滿耳朵都是發動機的動靜，是得看點帶人氣的換換腦子。”林安在駕駛區核對完這兩天的耗電資料，聞言也沒有反對。
她順手關了底層的文件，從前頭站起身，走到了後方的生活區。駐停時，車廂中段的擴充套件艙已經向外平推，空出了一大片寬敞的地方，原本的卡座拼連成了一個寬大的U型沙發。全家人在這個區域坐下，空間綽綽有餘。
既然要看電影，就得把該有的氛圍做足。林父起身走到車廂中段，將兩側車窗加厚的遮光窗簾嚴嚴實實地拉攏，把外頭刺眼的白光全數擋住。車廂內部的照明隨之被手動調暗。
那些原本為了夜間行車安全而保持明亮的頂燈被悉數關閉，只留下過道邊緣幾盞柔和的暖黃色地燈，散發著讓人昏昏欲睡的微光。
林母從頂櫃裡抽出幾條薄薄的純棉空調毯，依次分給坐在沙發上的幾人。她又去靜止倉庫裡端了一大盤冰鎮好的西瓜塊，牙籤挨個紮在紅瓤上，旁邊配著幾碟自己烘烤的粗糧小餅，連帶幾杯純淨水，一起穩穩當當地擱在寬大的升降茶几正中央。
西瓜是空間裡早批種出來的沙瓤品種，外層的綠皮被井水湃得透涼。切開的瓜塊上看不到半點黑白籽，紅彤彤的瓜肉表面因為接觸到車廂裡的冷氣，很快結出了一層非常薄的白色水霧。
林父伸手捏住一根牙籤，挑起一塊西瓜送進嘴裡。牙齒剛一咬合，冰涼清甜的瓜汁直接在口腔裡爆出，沙脆的瓜肉不用費力嚼就化成了滿嘴的水分。冰鎮過的果汁順著喉嚨滑進胃底，把身體裡殘留的那點熱氣結結實實地澆了個透。
“這瓜種得好，皮薄肉甜，水也多。”林父吃完一塊，順手又挑了一塊遞給旁邊的林母。
林安也拿了一塊，捏著木質牙籤的手指能真切地摸到瓜肉傳來的那陣冰涼。她咬下一小口，視線依然沒有離開前方的螢幕。
前方駕駛艙正中央的那塊巨大的全息主控螢幕，在林安的指令下，被分割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區域。
左側佔據了三分之二版面的區域，正在播放著一部早年間色彩鮮豔的經典喜劇電影。螢幕上，幾個穿著老式條紋西裝的角色正因為一個不慎掉落的奶油蛋糕，在狹窄的洋房走廊裡互相追逐。
畫面裡有人踩中了地毯邊緣重重滑倒，面部五官擠成一團，緊接著伴隨一聲脆亮的銅鑼敲擊音效，整個畫面切入了一場鬧騰的追逐戲碼。
老式的放映畫質帶著明顯的膠片噪點，但這並不妨礙螢幕裡那些肢體動作傳遞出直白的滑稽。
主角為了躲避追趕，手忙腳亂地鑽進了一個狹窄的木質壁櫥，結果拽著一整排掛衣架一塊兒砸了下來。花花綠綠的衣物劈頭蓋臉地罩住了追趕者的腦袋，惹得對方在走廊裡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最後直挺挺地翻進了一個裝滿白色泡沫的巨大木浴桶裡，濺起漫天的肥皂水。
沒有複雜的臺詞，全是直來直去的物理碰撞和鬧劇巧合。
林安靠在U型沙發一側柔軟的靠墊裡，雙腿交疊，手裡端著一杯常溫的純淨水，視線跟著螢幕上那些滑稽的肢體動作來回移動。電影角色誇張的對白、跌倒時的罐頭笑聲和歡快的配樂，在車廂裡不斷迴盪，將下午的時光一點點填滿。
而右側剩下的三分之一螢幕，則被設定成了靜音模式，持續顯示著幽靈之眼從幾百米高空傳回的小城即時監控畫面。
這塊分屏裡尋不到活物的蹤跡，單剩下一座被幹烤到毫無生氣的廢墟。
五十度的暴曬下，小城街道幹得發白。無人機從半空往下看，強光直愣愣地砸在下方那些連綿的鋼筋混凝土建築和廢棄路口上，把幾輛翻倒在路中間的轎車外殼烤得漆皮爆裂、邊緣起卷。整座城市的建築殘骸都在烈日下白花花地敞著，水泥外牆剝落了一地，像是一片風化到盡頭的巨型石頭林。
左邊的螢幕裡是喧鬧的笑聲、亂飛的蛋糕和明亮的色調；右邊是乾透了的末日廢墟。林安看著兩邊的畫面，喝了一口水，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坐姿，沒有說話。
陸成坐在U型沙發的另一頭，左手拿著一塊乾淨的細棉布，正在慢慢擦拭面前的茶几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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