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房車越野輪胎碾過乾硬的黃土,兩湖低地那種一眼望不到頭的大平原徹底退到了車尾。
前方的地平線上,拱起成片連綿的青灰色山體輪廓。地形有了起伏,道路跟著山勢打起彎來。
兩湖低地那種帶水汽的悶熱徹底散乾淨了,換成了乾巴巴的當頭死烤。
日頭大白,陽光直愣愣地砸在路邊的金屬護欄上,泛出的白斑亮得刺眼。車窗外頭的景象透著股被烤乾的脆勁。柏油路兩邊的野草全變成了灰白色,風一刮就斷成碎渣。路溝裡扔著的廢輪胎早就老化了,厚橡膠被烤出幾道寬口子。再往上看,廢棄廣告牌那層褪色鐵皮受不住高溫,邊緣正往上卷著邊。
林安看著主控屏上的全息地形圖。海拔等高線在不斷拔高。
她的手指滑過觸控板,點開了頂部的暗格。幽靈之眼升空,機身靈巧地避開上方的枯樹杈,順著省道的走勢往前方探路。
鏡頭貼著公路的彎道往前推。轉過一個急彎,前方省道被早年山體滑坡塌下的大片黃土徹底截斷。連月的高溫將塌方體曬得跟岩石塊沒兩樣,把路面堵得嚴嚴實實。
唯一能繞過去的,是右側一條貼著陡峭山壁往上爬的廢棄土石路。
上午九點半。林安收回無人機,轉動方向盤,房車離開省道,切進這條坑窪的繞山土路。
這條廢棄的繞山土路本就逼仄,爬到半山腰時,前頭更是生硬地折出一個接近九十度的急彎。重型房車的軸距太長,哪怕外側的左後輪已經逼近懸崖邊緣不足一米處,車頭的防撞鋼樑依舊死死頂著內側山壁的亂石,一把方向根本不可能順過去。
要想過去,必須往外側懸崖邊上倒車借一點轉向空間。懸崖邊緣全是風化發酥的碎土塊,全息雷達掃得出車輪離崖邊的死距離,卻算不出這堆鬆土被幾噸車身一壓什麼時候會塌。
林安踩死剎車,看著後視鏡裡那層發脆的崖邊。她沒有在盤山絕壁上開重卡的實操經驗,單靠螢幕上的死資料去壓這種發虛的邊界,十有八九要往溝裡滑。
“我來把方向。”林父解開副駕安全帶站起身,“雷達算不準爛土的承重。老底子開大貨車跑這種野山倒坎,全憑輪胎碾在泥裡吃不吃得住力的實感。這車底盤重,這時候光看螢幕資料容易出事。”
林安解開安全帶讓出位置,順手在主控屏上調出車尾右下角的死角監控:“崖沿的土質發白,風化得很徹底,後輪最多隻能往外借半米,再往外就吃不住力了。”
“是這個理,交給我。”林父跨進主駕位坐穩,伸手按滅了主控臺上亂叫的雷達警報。他沒看螢幕,直接搖下大半個車窗,探出頭盯著左側的後視鏡,耳朵聽著車輪底下碾土的動靜。
右腳壓實剎車,掛上倒擋。底盤齒輪咬合。
林父緩緩鬆開剎車,左後輪往懸崖邊緣倒退。粗大的越野胎紋壓碎表層的黃土,發出沙沙的摩擦聲。車輪往後退了十公分,外側的泥土承不住重壓,幾塊乾土團撲簌簌地往深溝裡掉。
就在輪胎抓地力發虛的瞬間,林父右腳猛地踩死剎車,方向盤順勢往右打到底,迅速推入前進擋。
油門下壓,柴油引擎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後輪藉著剛才壓出來的硬土坑死死咬住地面。房車寬大的車身在懸崖邊畫了個半圓,左前輪貼著內側山壁的碎石,硬是把這個急彎給拐了過來。
車身回正,前頭是一段平直下坡的黃土路。
“底盤穩當。”林父沒換座位,左手搭在方向盤上,右腳輕點油門,房車順著山道平穩地往下推。
車子下了坡,前方的土路邊凹進去一塊巨大的黃土崖壁死角。崖壁斜伸出來,擋出了一片半個籃球場大小的背光陰涼地。
上午十點一刻,房車在這片陰涼裡停穩。引擎熄火,四根液壓柱扎進黃土裡。
車廂生活區裡,排風扇平穩地轉著。
陸成坐在中段過道的卡座旁,面前的摺疊桌板上放著一小筐從空間裡拿出來的幹毛豆。
他左手抓起一把乾癟發黃的豆莢。拇指抵住豆莢邊緣,食指往下按。乾脆的外殼發出“啪”的一聲裂響,表面的灰土抖落在桌面上。三顆渾圓發硬的黃豆掉進白瓷碗裡,砸出清脆的動靜。
他右肩綁著厚實的繃帶,整條右臂掛在胸前保持靜止。剝豆子的動作平穩沒停頓,抓起、捏殼、剝豆、掃掉空殼。白瓷碗裡的黃豆一點點墊滿了碗底。他避開了廚房檯面和鋒利刀具,坐在角落專門對付手裡這筐單手就能搞定的乾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