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湖光巖後，房車順著破敗的省道又往南壓了一天多。次日上午十點一刻，越野輪胎碾過一段長達三公里的鹽鹼帶。
路面早就看不出柏油的本色，一層半透明的白色鹽殼覆蓋在起伏的土脊上。輪胎壓過去，沉重的底盤將那些發脆的鹽殼碾得粉碎，發出一陣“咔嚓”裂響，跟碾著一地碎瓷片似的。被壓碎的鹽粉隨著車輪揚起，打在車廂下方的裝甲板上，帶出一溜沙沙的摩擦聲。
隨著地勢向紅樹林邊緣切入，空氣裡那種直白的幹烤退去，全換成了一股漚在爛泥裡的高濃度鹽汽。
林安掌著方向盤，視線越過擋風玻璃。兩側的景緻沒了泥土的厚重，全是一片脫水後的慘白。
那些原本長在水邊的紅樹林，此刻只剩下灰褐色的枯死軀幹。
碗口粗的氣生根成片地暴露在空氣裡，外皮發白乾裂，死死摳在深紫色的乾涸泥沼裡。
“靠水邊的這片低窪地全廢了，連個能安穩停腳的硬麵都尋不到。”林父坐在副駕，手裡拿著戰術望遠鏡，指著路邊一處坍塌的舊海防哨站，“看那水泥墩子，裡頭的鋼筋被鹽風啃成了紅粉，外面那層水泥酥得跟餅乾似的，稍微使點勁就能踢碎。”
房車在一處距離林冠線五十米的碎石緩坡停住。這裡原本是個簡易的觀景臺，地基是整塊岩石，剛好能避開底下發酥的灘塗，越過枯萎的林冠線看清前方的海面。
林安推上駐車擋，她沒急著熄火，右手在觸控板上乾脆地向左一劃，啟動了全息雷達的深度探測模式。“放個飛機，探探底下這片灘塗的實底。”
林安撥下起飛鍵。幽靈之眼從車頂探出，迎著潮溼的海風拉昇高度。
鏡頭往前推，機身貼著紅樹林那些參差的枯枝，降到了距離海面不足五米的位置。傳回的畫面裡，退潮後的淺灘上鋪滿了曬成枯骨色的漂木，木頭上掛著厚厚的鹽霜。
大片廢棄的生鏽鐵絲網和爛掉的養殖網箱半埋在爛泥裡。
副屏同步切出水下地形底圖。
這塊看似平緩的灘塗，水底下的結構亂得驚人。代表水深的等高線在這裡呈現出鋸齒狀的斷層，水深從半米直接斷崖式跌落到七八米深的暗溝，密密麻麻地盤在淺灘外緣。
“安安，把鏡頭切到兩點鐘方向，那片廢棄網箱後頭。”陸成站在主控屏側後方。他已經換上了一件深色的新純棉短袖，拆了繃帶的右手虛扶著卡座靠背。他的視線鎖在雷達邊緣的一個微小移動源上，“有動靜。”
林安食指滑過觸控板，操控無人機調轉機頭，鏡頭迅速拉近。
穿過幾根豎在水裡的枯木樁，一輛外殼裹滿幹泥巴、後鬥焊著粗糙鋼筋防滾架的改裝皮卡，正順著灘塗邊緣的淺水區艱難地往前拱。
皮卡的四個輪子換成了加寬的農用拖拉機泥地胎。排氣管被高高接到了車頂，正往外突突地冒著黑煙。
車後鬥裡蹲著三個裹著破布、臉曬得黢黑的男人，手裡緊緊攥著削尖的螺紋鋼筋。
皮卡開得謹慎。往前推個十幾米，司機就探出半個身子，拿根長竹竿往爛泥裡扎著探深淺。確認底下的爛泥只沒過竹竿頭一截，他才把竿子一收，坐回駕駛室裡重新踩下油門。
這樣走走停停，硬是在水窪地裡蹚出了大半公里的泥路。
“是附近的活人，想趁退潮去前頭那條廢船上扒物資。”林父盯著螢幕，眉頭擰緊，“這膽子太肥了。雷達上顯示的底下全是暗溝，他們光拿竿子試探一下，探不清水下深處的斷層。”
皮卡的發動機發出沉悶的嘶吼聲，寬大的泥地胎在紫色的爛泥裡攪和出大股渾濁的泥漿。
剛碾過一片被竹竿探過的水窪，意外出了。
左前輪底下的泥層毫無預兆地大面積塌陷。那是條被表層泥沙虛掩著的暗溝斷面。長竹竿剛才探到了溝沿邊緣的實土，卻沒試出前半步的空虛。皮卡車頭往左下一歪，半個前臉直接扎進半米深的水裡。
司機猛踩油門，發動機的轉速被拉到極限，發出一陣震耳的空轉嗡鳴。泥地胎在爛溝裡瘋狂亂刨，捲起大片泥水。沉重的車身在掙扎中，底盤卡緊了溝沿。
後鬥裡的三個男人慌了神。
其中一個抓起一卷帶著鐵鉤的粗麻繩，翻身跳下車斗。雙腿一踩進水裡，淤泥直接沒過了他的膝蓋。他艱難地往前蹚了兩步，想把鐵鉤掛在前面不遠處的一根粗木樁上，好借力把車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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