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把烏梅連湯帶水一股腦倒進排骨鍋裡。酸汁一碰熱鐵，蒸騰起大股白汽。烏梅的果酸味跟著熱氣散開，把豬肉的厚腥味壓了下去。
緊接著，倒進兩勺生抽、半勺老抽上色，再扔進去一把敲碎的黃冰糖。
鍋里加滿純淨水，連湯帶肉全轉移到旁邊一個深底的粗陶砂鍋裡。
砂鍋加蓋，電磁灶轉成中小火。
密閉的砂鍋裡，熱量均勻地上下穿透。烏梅的酸澀在慢火燉煮中一點點變柔，果痠軟化了骨肉相連的筋膜。冰糖的甜味和醬油的鹹香，跟著滾燙的湯汁一起，大口大口地滲進排骨的肉縫中。
燉了足足四十分鐘。
林父揭開鍋蓋。鍋底的湯汁已經收得極為濃稠，變成了紅亮黏糊的糖色，咕嘟嘟地冒著大泡。
排骨肉燉得爛熟，肉塊吸足了酸甜的醬汁，呈現出一種發亮的紅褐色。濃郁的肉香夾著烏梅特有的清爽酸氣，直撲鼻腔。
林父抓了一小撮白芝麻撒在表面，端著砂鍋底盤，平著擱在了中段小桌上。
林母早早備好了四個青花瓷碗，盛著溫熱的短圓梗米飯端上桌。
林安在卡座上坐下。陸成抽了兩張紙巾墊在瓷碗底下，遞了一把乾淨的竹筷過去：“排骨出鍋，當心燙。”
“謝了。”林安接過筷子，右手夾起一塊裹滿濃汁的排骨，吹了吹送進嘴裡。
嘴唇輕輕一抿，酥爛的排骨肉直接脫骨。烏梅的酸水全燉進了肉絲的縫隙裡，肥肉的部分爛而不膩，嚼著軟和，連骨頭縫裡都透著股酸甜的醬香。
就著這口酸甜解膩的排骨，林安連著扒下大半碗白米飯。溫熱的碳水和肉脂填進空蕩蕩的腸胃，撐起了一股實打實的力氣。
吃完幾塊肉，她端起直筒玻璃杯，喝下一大口冰鎮的老鹽黃皮水。
帶著粗鹽鹹味的冷水順著喉管流下。黃皮果特有的植物辛香混著生脆的果酸在嘴裡散開，微鹹的底味把果汁的清甜全數吊了出來。碳酸氣泡在舌面上接連炸開，把剛才吃肉留下的那點油氣全刷洗得乾乾淨淨。
一頓飯吃完。陸成和林父一塊起身，把桌上的空盤油碗收攏。
“我來洗，林叔你歇著。”陸成端起摞好的碗盤走向水槽。
“成，那我把這料理臺抹了。”林父也沒推辭，拿了溼抹布，將桌面的油水擦淨。
林安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剩下的半杯冰鎮果水，重新把視線投向主控屏。陸成擦乾手走過來，在她旁邊的摺疊椅上坐定，一同盯著雷達底圖。
外頭的天已經黑透。那處清理了水腫喪屍的淺灘隱入夜色中，聽不到半點動靜。而在雷達底圖的更遠處，幾個代表著外圍哨點的微弱熱源依舊亮著。這片海岸線的夜裡，正踩著這套不聲不響的規矩，繼續往下轉著。
次日上午十點。房車順著北岸外圈的野路，繼續往東邊推。
臨近中午，車外的熱浪把光線扯得扭曲。四五噸重的裝甲房車碾過舊路，越野寬胎壓碎半埋的黃沙。繞過前頭擋視線的土丘，前方的地勢突然拉平，一大片白沙灘連著弧形海灣露了出來。
這裡原本是海南北岸一處規模龐大的熱帶度假區。
現在，這片景緻只剩下一副被鹽風掏幹了水分的脆骨架。
順著海岸線紮根的幾排高大椰子樹，樹冠早被颱風和高溫薅禿了。光禿禿的灰褐樹幹像一排排乾枯的木樁子，直挺挺地戳在滾燙的白沙裡。樹幹表面的粗皮乾裂翹起，風一吹就往下掉渣。大片細膩的白沙灘上混著風乾的鹽鹼塊，被正午的陽光一照，反出大面積扎眼的慘白亮斑，刺得人眼球發酸。
靠海的幾棟半弧形度假酒店，被高濃度的鹽分啃得千瘡百孔。原本刷著白漆的牆體大面積起皮，牆皮像乾癬一樣掛在上面，打著卷兒。
陽臺上的鐵欄杆全被海風鏽穿了孔，爛成一攤暗紅色的鐵渣。鏽水順著牆根流下來，乾涸後結成了一道道像血痂一樣的印子。幾臺空調外機只連著半根生鏽的銅管，歪歪斜斜地懸在半空，外殼的鐵皮脆得拿指頭一捅就能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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