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為了印證陸成的判斷，外頭的水面上又傳來兩聲沉悶的磕碰。那根巨木在暗流的反覆推擠下，連續撞擊大壩牆面。幾下硬碰硬的碰撞後，泡糟了的木頭前端順著撞擊力道碎裂開來，大把大把的木刺和斷片順著水流漂遠。大壩連道白印都沒留下。
木樁撞碎，大壩依舊堅實。主控屏的監控畫面裡，大壩外側的水域有了新動靜。
平滑的渾水面上，距離大壩幾百米開外的位置，突然翻起一片突兀的水花。
那不是風吹出來的浪頭。水面先是向上鼓起一個圓潤的厚重水包，緊接著“嘩啦”一聲響，水包破裂，大片渾濁的水花向四周飛濺。水面盪開一圈圈寬大的漣漪，漣漪邊緣推開漂浮的枯樹枝，朝著四周一圈圈擴散。
沒等這圈漣漪平息，不遠處的另一片水面上，再次翻起同樣的大水花。一條足有半人多長的青黑脊背在黃泥水裡若隱若現，寬大的魚尾拍打水面，帶出沉悶的拍擊聲，隨後又迅速扎進渾水深處。
陸成看著副控螢幕上的雷達波段。
“沒有高頻熱源靠近，聲學反饋全是水體的物理置換聲。”陸成報出資料。雷達網格上沒有亮起代表危險的預警，說明底下的動靜不帶攻擊性。
林父端著個白瓷茶杯走過來，視線透過擋風玻璃，盯著遠處接連翻騰的水面看了兩眼。
“這是底下的大魚憋不住，上來換氣了。”林父一眼看穿了裡頭的門道，語氣篤定，“連著下了這麼多天暴雨，山上的爛泥漿全衝進了水庫。加上這會兒風停了，氣壓跟著往下掉，深水區裡頭渾得很，缺氧。平時那些沉在水底不露頭的大草魚、大鯰魚，底下憋得受不住，只能成群結隊地往水面上湊，這叫浮頭。”
林父指著那片慢慢漾開的漣漪：“看這水花和露出來的青黑脊背，底下這魚個頭小不了。都是野生的大魚，平時藏在深水庫底摸不著影子，這會兒全被氣壓低、發悶的天氣給逼出來了。”
確認了不是什麼有威脅的活物，只是一群被自然環境逼出水面的野生魚類。水面上的魚鬧得再歡，也越不過幾十米高的大壩，跟停在觀景臺上的房車扯不上干係。
雖然跟房車安全不沾邊，但這水面上的熱鬧，卻把林父閒置許久的心思給盤活了。
他端著茶杯回到單人沙發旁，放下杯子，轉身往廚房區走去。
“這大壩前頭的路被淹了，明天天亮還得重新探路。既然一時半會兒挪不了窩，底下有這麼好的野生資源，不盤它兩條大貨上來，還真說不過去。”林父挽起袖管，一邊唸叨著，一邊從下頭的儲物櫃裡拖出一個不鏽鋼大盆。
釣底層大魚，不能用普通的軟餌，一拋下水就散了。林父從靜止倉庫裡拿出了一塊入庫前就已經發酵好的老麵糰，一股濃郁的酵母酸味散了出來。接著，他又倒進去大半碗粗顆粒的幹玉米渣，最後挖了兩大勺自家熬的濃腥蝦醬。
蝦醬那股穿透力分外強勁的海產發酵味，混著酸麵糰的味道，在不鏽鋼盆裡匯合。林父雙手壓進去，掌根發力，在盆底來回揉壓。乾乾的玉米渣在擠壓中刺破面團，把原本軟和的麵筋撐得粗糙。林父的手勁大，每一次下壓，都把裡頭的空氣往外排，帶出細碎的咕嘰聲。
反覆揉捏了十幾分鍾，盆裡的材料抱成了一個結實、乾硬的黃褐色大餌團。林父拿指甲在餌團表面掐了一下，只留下一個淺印。
“這會兒氣壓低，魚浮頭。等明天雨停氣壓一回去，大魚還得老老實實沉底。我先備副底釣線組，給明早打底窩做準備。”林父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乾粉，把餌團裝進密封袋裡擱在案板旁備用，“底下水深流急，加上渾水裡頭魚看不見，全靠這股腥酸味勾引。餌團得揉得夠硬實，沉到底下像塊石頭似的慢慢化，大魚才能在底下慢慢吸。”
到了飯點，廚房區亮起暖黃色的燈光。
林母走到水槽邊，順勢從靜止倉庫裡端出一個塑膠大盆，裡頭裝了十幾個個頭足有手掌大小的鮮活海扇貝。這些扇貝還帶著剛入庫時的鮮活勁，兩扇帶著粗糙紋理的貝殼微微張開，透出裡頭軟乎乎的貝肉，邊緣的觸鬚還在水裡輕輕收縮。
處理扇貝是個精細活。林母拿過一把薄刃的短刀，順著微微張開的貝殼縫隙插進去，刀刃貼著平整的那面貝殼內壁用力一劃。切斷了連線殼上的閉殼肌，扇貝殼應聲分成兩半。
扔掉那半沒肉的平殼，剩下的貝肉全連在凹陷的深殼裡。林母大拇指發力，把那層黑褐色的消化腺和發灰的裙邊一股腦兒扯下來丟進垃圾桶，只留下中間那柱乳白色的圓潤貝柱和一小塊鮮亮的橙紅色生殖腺。
摘掉裙邊後，那柱乳白的貝肉上還掛著一層透明的黏膜。林母用刀尖挑起黏膜邊緣，順著貝柱的紋理往外一撕，發出一聲分外細微的撕拉聲。去了這層膜，扇貝肉才算乾淨透亮。
擰開純淨水龍頭。常溫的細水流沖洗著貝肉，把殘留的一點海沙和黏液沖刷得乾乾淨淨。洗淨的扇貝連著底殼，依次擺在一個寬大的白瓷長盤裡。
“這海鮮清蒸，全靠那一口淋下去的豉油提鮮，光用瓶裝的醬油出不來那個鮮亮味。”林母拿過一塊乾淨的抹布擦乾手。
她轉身拿了幾粒紅蔥頭、兩根帶土的香菜根和幾片老薑。刀背一拍，紅蔥頭裂開，切成大塊。香菜根帶著的那股子根莖特有的清辛香氣，是熬海鮮醬汁的絕佳配料。
小號熟鐵鍋上了灶，倒進去一勺花生油。油溫沒升太高的時候，林母就把紅蔥頭、生薑和香菜根全倒了進去。
小火慢熬。鍋底的油麵上泛起細密的透明氣泡，蔥頭和香菜根裡的水分在溫油裡一點點被逼出來。植物本身的辛香氣味隨著熱油慢慢化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