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從儲物格深處摸出一塊未經加工的粗質原鉛棒。這東西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外表透著一股暗沉的灰白金屬色澤。鉛的密度大，延展性優異，質地偏軟，最適合手工鍛造。
他在車廂過道寬敞的地板上，平鋪了一張厚實的黑色減震橡膠墊。這墊子能把敲擊時的震動吸去大半，不至於在安靜的車廂裡製造出刺耳的迴音。接著，他搬出一塊巴掌大小的微型鋼製鐵砧，壓實在橡膠墊正中央。
拿大號鋼絲鉗卡準尺寸，林父找來一把細齒手鋸，並在底下墊了一個盛著少許清水的廢棄塑膠盒。鋼鋸的鋸刃抵在軟鉛上，手腕發力來回推拉。“沙沙”的摩擦聲中，銀白色的鉛屑順著斷口往下掉，妥帖地落進底下的水盆裡。這種重金屬粉塵帶毒，絕不能隨意散落在生活區。
手工鋸割費了些力氣，一小會兒功夫，一塊兩百多克的方塊鉛塊被齊整地鋸斷。
左手握住那根切割好的粗大鉛塊，將其抵在鐵砧平滑的表面。右手拿過一把短柄平頭鐵錘，手腕發力，對著鉛塊的前端用力砸下。
“篤！”
一聲分外沉悶、發乾的金屬撞擊聲在車廂底部響起。鉛塊受到重擊，前端立刻發生形變，被砸出了一個平整的凹陷。
林父靠著臂力，保持著勻速的錘擊頻率。“篤篤”的打鐵聲雖然沉重，但在厚橡膠墊的過濾下，並不顯得吵鬧。柔軟的鉛質在平頭鐵錘反覆的擠壓、捶打下，慢慢被砸扁、拉寬，成了一個方方正正、邊緣厚實的實心鉛塊。這種扁平四方的形狀，扔進水裡後能扒緊水底的爛泥，任憑上面暗流怎麼沖刷也不會來回滾動。
外形做好了，還得打穿線孔。林父拉開工具箱的側邊抽屜，找出一把帶齒紋的手動擴孔錐。
他把方塊鉛墜固定在臺鉗邊緣，底下細緻地墊上一塊溼抹布。左手把穩孔位，右手掌心抵住擴孔錐的木質圓柄，用力向下壓，同時手腕順時針來回轉動。
硬質合金的錐尖咬入柔軟的鉛層。伴隨著細微的發澀摩擦聲，一縷縷銀亮色、捲曲的鉛屑順著錐槽被強推了出來，掉落在底下的溼毛巾上。純手工鑽孔是個力氣活，林父額角見汗，但他轉動錐柄的速度沒有減慢半分。
不到十分鐘，一個小指粗細、孔道平整的穿線孔便被鑽透。
他小心地把那塊包著鉛屑的溼抹布，連同塑膠盆裡的殘渣裝進密封袋，單獨收置好。這才拿過一把細銼刀，在孔洞兩端來回刮蹭了幾下，把殘留的金屬毛刺挫平，防止拋投時粗糙的邊緣割斷大力馬前導線。
如法炮製，林父花了小半個鐘頭，靠著鐵錘和擴孔錐，鍛造出了五六塊沉甸甸的定製重型鉛墜。擦拭乾淨後，一枚枚整齊地碼放進漁具箱底層的空格里。有了這些重鉛壓陣，明天再面對水底下的龐然大物，便多了一分踏實。
林安坐在副控臺前，指尖停住了轉動記號筆的動作，將其輕輕擱在邊緣，視線落在夜視和熱成像的交叉分屏上。
夜已經深了，水庫上方的水汽凝聚成了濃重的夜霧，黑沉沉地壓在水面上。雨絲在霧氣中飄灑，擋風玻璃外側結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隔著兩公里寬的渾濁水面，對岸那片隱沒在山林裡的廢棄溫泉酒店，有了不同尋常的動靜。
一道冷白色的強光光柱，穿破了對岸濃稠的夜霧。那是一盞大功率的強光燈。
光柱的源頭在酒店殘破的頂樓平臺。冷白色的強光在水面上來回游移、掃射。光束刺破雨幕，照亮了水庫邊緣那些隨著暗流浮沉的爛樹幹和建築殘骸。
這強光的光束沒有固定的軌跡，忽左忽右，像是在水面上焦躁地搜尋著什麼。隔著兩公里的距離，加上雨霧的阻擋，強光抵達大壩這邊時已經削弱成了微亮的光斑。
在紅外熱成像的分屏上，那座廢棄酒店裡原本擠在大堂避風角落裡的紅點，這會兒散開了好幾個。有幾團紅色的人形輪廓，正站在強光後方，頂著夜風和冷雨，朝著水庫的方向張望。
前兩天大壩前方的低窪公路被淹，切斷了那片山坳的出路。那群困在酒店裡的倖存者，顯然在水庫持續上漲的水位面前耗光了耐心。他們在夜雨裡架起這盞耗電量驚人的大燈，斷不是為了看風景，而是在絕境裡試圖探查逃生的可能。
這幾團紅點沒在原地乾站著。林安手指在副控螢幕上滑動，把光學探頭和熱成像的交叉圖層倍率拉到最大。
畫面裡，有五六個聚攏在一起的紅色輪廓，正合力推著一塊表面平整、看著像是一整扇實木房門的巨大物件，順著泥濘的坡道，一步步朝洪水翻滾的邊緣挪動。在他們身後，還有人連拖帶拽地拉著幾個用床單綁在一塊兒的藍色空塑膠水桶。
光柱偶爾掃過那片水岸，反射出幾道雜亂的冷光。那些倖存者試圖把塑膠水桶綁在實木門底下，湊合出一個能載人的簡陋木筏。
那扇綁著空桶的門板剛被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推入水中，水下一股強橫的側向暗流便猛地咬住了這隻木筏。
門板在水面上劇烈打轉，順著渾濁的浪頭向著水庫深水區快速漂離。廢棄酒店頂樓那道光柱在水面上焦躁地追著木筏掃射。但距離太遠加上雨霧阻擋，光暈散成了一團模糊的白斑，照不透水面上瀰漫的冷雨。
畫面裡，一個巨大的內吸旋渦正裹挾著幾根粗大的帶刺爛樹根在水下翻滾。木筏一頭扎進旋渦的邊緣，劇烈的顛簸讓上面的幾個紅色輪廓頓時失去了平衡，跌落進冰冷的渾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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