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鍋端到實木桌上時，裡面仍在“咕嘟咕嘟”地輕輕沸騰。
白嫩的豆腐、淺黃的白菜、深褐的香菇與半透明的粉絲擠在濃湯中，五花肉片惹味地散在縫隙裡。旁邊除了熱氣騰騰的米飯，還有那碟剝好的生蒜。
林父習慣吃燉菜時配一瓣，林母和林安只嘗半瓣提味，陸成則沒有拿。
林父用湯勺托起一塊顫巍巍的豆腐。孔隙裡已經吸滿肉湯與菌香，舌尖輕輕一壓，細嫩內裡便散開。煮軟的白菜幫還留著一絲清甜，粉絲則把鍋底的鹹鮮收得更足。
他緊接著咬下一整瓣生蒜，辛辣直衝鼻腔，只好端起飯碗喝了一大口熱湯：“這種陰冷天吃蒜，最提神。”
“你什麼時候吃蒜都覺得合適。”林母夾了一片吸滿油汁的白菜葉，“明天嘴裡有味，別往別人跟前湊。”
“車裡就咱們四個，我還能往誰跟前湊。”林父振振有詞。
陸成低頭夾起一撮粉絲，嘴角略微動了一下，把笑意安穩地壓進了湯碗裡。
林父被那瓣生蒜辣得又猛喝了一口湯，林母笑他嘴硬，陸成低頭把粉絲從砂鍋底全撈出來。
主控屏角落裡的紅色雨滴還冷酷地亮著，但桌邊的話題卻已經從酸雨，輕鬆地轉到了林父明早還能不能靠近別人說話上。
一鍋熱氣騰騰的豆腐逐漸見底。豆腐塊仍完美保持著大致的形狀，沒有碎成爛泥，砂鍋底部只剩少量濃湯和幾截粉絲。林母把剩餘的湯汁平均分進四隻碗裡，最後幾片香菇也一併分完。
飯後，粗陶砂鍋先倒滿溫水浸泡。林父清理生蒜皮，陸成把桌面恢復得一塵不染。林安回到主控臺，仔細檢查強酸雨前兆的應對規則是否已經同步到駕駛、玄關和幽靈之眼的任務頁。
下午，黃灰色的雲層仍壓在風電站上方。
雨停後的平臺顏色顯得異常發暗，水線沿混凝土細縫緩慢移動。每隔20分鐘，固定鏡頭便拍下一張銘牌。無水時，灰白蝕斑只留在原處。
偶爾一滴黃水從屋簷落下，碰到原有的蝕口，邊緣便又立刻亮出一小圈令人不安的白邊。
外部空氣資料繼續在高位危險起伏，黃灰雲底仍沉重地壓在塔筒中段。
陸成隔著乾淨手套，將透明測試卡穩妥地送到幽靈之眼已有的抓爪下。
pH試紙貼在卡片左側，鍍鋅墊片固定在右側，其中一半用耐水膠帶嚴密遮住，作為同一塊金屬上的對照面。
林安拍下起飛前的高畫質底圖，又把2分鐘暴露、近景拍攝、平臺投放和無人機返艙依次嚴謹地寫進自動任務條。
傍晚4點，降水雷達再次出現一片弱回波。
它從西南雲底向風電站緩慢靠近，輪廓比上午更完整。任務狀態由準備測試乾脆地改成等待降水，抓爪已經夾緊透明測試卡，放飛鍵隨風速和雨量變化明暗交替。
可那片弱回波只戲弄般地擦過了站區南緣。幾滴黃水落上最遠的塔筒，到了A-03附近便被強勁的橫風切散，降水率始終湊不出2分鐘的穩定暴露視窗。
林安任由任務條亮起又熄滅，手指離開灰色的放飛鍵，預備好的飛行只能理智地繼續等待。
林父原本已經把保溫杯端到了副控臺邊，見任務條暗下去，只得又端回卡座。沒過多久，車頂又響起兩聲短促的輕點，他和飯糰同時機警地抬頭。
第三滴遲遲沒來，一人一貓又先後洩氣地低下頭。林母從廚房探出身：“今晚要是一直這麼吊胃口，你們也不能陪老天爺熬一夜。”
林安把降水觸發提醒調高音量，離開放飛鍵：“真形成穩定雨段，系統自然會叫。”
窗外偶爾掠過幾絲渾黃的雨線，巨大的風機葉片一圈圈轉進毒雲裡。幾個人照常收拾餐桌、檢查門鎖，最後只留副屏上的弱回波守著夜色。
透明測試卡仍夾在幽靈之眼的抓爪下，放飛鍵隨著零散雨點忽明忽暗，始終沒有轉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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