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久違的陽光終於撕碎了鄂東山區最後那一縷纏綿的晨霧。
隨著房車那寬大的全地形輪胎碾過一道長滿野生蓬草的緩坡，車身隨著地勢微微向下一沉，隨即如同掙脫了某種無形的束縛，視野在一瞬間發生了劇烈的、近乎斷裂式的變化。
身後那片連綿起伏、讓人感到壓抑和幽閉的深綠色丘陵，像是被一把巨斧齊齊切斷，迅速退縮成了後視鏡裡一道模糊的黛色屏障。而展現在擋風玻璃前方的，不再是遮天蔽日的密林，也不再是盤旋曲折的山路，而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毫無遮攔的開闊。
天穹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高，雲層不再壓在頭頂，而是變成了大塊大塊的魚鱗狀白雲，高懸在湛藍的天幕之上。地平線被拉得極遠，遠到幾乎與天空融為一體，形成了一道微微帶著弧度的灰藍色切線。
這裡是兩湖平原的邊緣過渡帶。
如果說山區是摺疊的、藏汙納垢的褶皺，那麼平原就是被神靈攤開的一張巨大的、正在緩慢呼吸的綠色地毯。
林安坐在駕駛座上，雙手穩穩地把控著方向盤。儘管她重生一世，早已習慣了末世的各種地貌，但在衝出山區、直面這片廣袤平原的瞬間，瞳孔依然微微收縮了一下。
時間已是陽春三月，車窗外的陽光並不毒辣，而是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暖意，透過玻璃曬在皮膚上，讓人有一種酥酥麻麻的舒適感。但這片平原的景色，卻透著一種繁華落盡後的荒涼。
“這地兒……真平啊。”林父坐在副駕駛上，手裡舉著望遠鏡，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感嘆，“以前走高速的時候，只覺得這江漢平原是一望無際的糧倉，那時候滿地都是金燦燦的稻穀或者綠油油的油菜。現在再看，這哪是糧倉，這簡直就是個巨大的荒原。”
鏡頭裡，曾經被規劃得整整齊齊的農田早已失去了邊界。
並沒有出現滿地腐爛晚稻的景象——在末世初期，糧食就是命，這片產糧區肯定經歷過無數波倖存者的瘋狂收割和搜刮。田野裡只剩下大片大片灰黑色的稻茬，像是一層短硬的胡茬鋪在黑土上。
而在這些稻茬之間，新一季的生命正在野蠻生長。不知名的野草、藤蔓，以及那些落粒重生、無人照料的再生稻，正瘋狂地從黑泥裡鑽出來，混雜著星星點點自生自滅的野生油菜花，將田埂、水渠、甚至是原本的水泥機耕道統統吞噬，染成了一片雜亂無章的斑斕。
偶爾能看到幾臺鏽跡斑斑的收割機孤零零地停在田中央，紅色的外殼已經剝落，露出了裡面發黑的機械骨骼，像是一具具鋼鐵屍體，靜靜地注視著這片被人類遺棄的土地。
“安安，你看這路。”林父指著前方。
原本的水泥路面已經被兩側瘋長的灌木侵蝕得只剩下原本三分之二的寬度。路面上佈滿了細碎的裂紋，縫隙裡鑽出了倔強的野草，甚至還有不知名的小野花在風中搖曳。
“只要路基還在，咱們就能走。”林安冷靜地開口，手指在控制屏上輕點，調整著全息雷達的引數，“平原視野好，但並不代表安全。這種開闊地帶，我們看得遠，別人也看得遠。把雷達的動態捕捉靈敏度調高，我們要避開的不僅是喪屍，更是人。”
“明白。”林父立刻會意。
全息螢幕上的綠色網格貼地掃描，將前方扇形區域內的一切動靜盡收眼底，在肉眼看似平靜的綠色草海之下，一個個暗紅色的熱源光點開始浮現。
它們並不像山區裡那樣因為地形限制而聚集，而是呈現出一種令人髮指的散漫分佈。有的趴在乾涸的水渠裡，有的倒臥在草叢深處，還有的在田野間漫無目的地遊蕩。
那是在這裡勞作了一輩子的農民，死後依然被困在這片土地上，成為了這片荒原永恆的守望者。
“注意右前方，兩點鐘方向，距離八百米。”林安的目光鎖定了一個方位。
透過單向防彈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條廢棄的鄉間水泥路。路邊停著一輛側翻的三輪農用車，車斗裡散落著早已風化的化肥袋子。
在車旁，遊蕩著七八個身穿褪色藍布衣的喪屍。它們似乎是聽到了房車引擎那極低頻的震動，正遲鈍地轉過身來，那一張張在陽光下暴曬得發黑、乾癟的臉，正對著房車的方向。
“不用理會，距離夠遠。”林安稍微修正了一下方向盤的角度，沒有踩剎車，也沒有加速，只是維持著四十碼的勻速，像是一艘沉默的幽靈船，從距離它們五百米開外的另一條土路上滑過。
在平原行車，最忌諱的就是忽快忽慢或者頻繁鳴笛。那種節奏的變化最容易引起屍群的躁動。只有保持這種低沉、穩定的引擎嗡鳴，才能最大限度地融入背景噪音中。
那幾只喪屍嘶吼了幾聲，邁著僵硬的腿試圖追趕，但很快就被縱橫交錯的田埂和過膝深的雜草絆倒，消失在綠色的浪潮裡。
“安安，這平原上的喪屍，看著比山裡的要‘幹’一些。”林父觀察了一會兒，做出了專業的判斷，“山裡溼氣重，那些玩意兒一個個腫脹腐爛得厲害，看著噁心。這平原上風大，太陽天天曬著，它們身上的水分好像被抽乾了不少，動作雖然僵硬，但皮肉緊在骨頭上，看著跟乾屍似的。”
“這對我們來說不是壞事。”林安淡淡地說道，“風乾的肌肉纖維會變脆，它們的爆發力和抗擊打能力其實在下降。只要不被大規模包圍，這種零散的‘乾屍’，對外面房車外殼來說沒有任何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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