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認了身份，林安緊繃了一夜的神經反而慢慢沉了下來。
她沒有急著採取行動。
懸崖下方，那片由廢舊汽車圈起來的臨時營地已經徹底醒了。昨晚熬剩的暗紅色炭心被倖存者用木棍重新撥開，接觸到新鮮空氣後，才勉強續起一點微弱的火苗。營地裡還是亂，有人彎著腰在皮卡車斗裡翻找，有人蹲在泥地上用力擰著乾癟的塑膠水瓶蓋，還有人抱著孩子縮在車門邊發愣。
後頭那股屍潮已經被昨夜的拉扯甩開了一段距離。
排在最前頭的那輛重型卡車率先有了動靜。排氣管猛地噴出一股發黑的尾氣，伴隨著發動機點火時發悶的機械雜音，沉重的車身跟著抖了幾下，轉速才算勉強穩住。後頭那幾輛底盤較低的私家車和越野車也跟著相繼打火。不同排量、不同損耗程度的發動機聲音混雜在一起，被山谷裡的冷空氣一壓，聽著透出一股深沉的機械疲勞感。
林安坐在駕駛座上，身體靠著椅背，沒動。
人已經對上了，這會兒反倒不用急著往前湊。昨晚藉著夜視儀盯了一夜，今天清晨又藉著天光把正臉看實了，該確認的核心資訊都已經確認完畢。接下來，只要保持安全距離，慢慢看這支隊伍怎麼走就夠了。
廚房那邊，早餐已經收了尾。
林母把剩下幾個沒吃完的小籠包重新裝好，直接放回靜止倉庫的固定區域，鎖住當下的溫度和狀態。隨後，她開啟水槽的水龍頭，把用過的白瓷淺口勺沖洗乾淨，瀝乾水分後掛回金屬架上。
車廂裡那股蒸過包子的面香和肉油香還沒散乾淨，混著一點陳醋的微酸，被恆溫系統24℃的微風吹拂著。飯糰吃完了它的凍幹雞胸肉，蜷在卡座的角落裡半睜著眼，長長的尾巴尖偶爾輕輕掃動一下。
主屏裡，陸成還在營地外圍走動。
他沒上車休息。一會兒走到車頭檢視發動機的水溫情況，一會兒去檢查幾輛車的輪胎磨損層，一會兒又抬手給幾輛因為搶道而堵在一起的私家車指明方向，讓它們往兩邊挪一點，把轉向空間騰出來。人群裡有人體力透支，動作磨蹭，他提著消防斧站在那裡冷冷掃過去一眼，對方迫於壓力，只能咬著牙繼續幹活。
“準備走了。”林父看著螢幕上逐漸排開陣型的車隊，低聲說道。
“嗯。”林安應了一聲。
她抬手在操作面板上點了幾下，把主屏切成左右雙畫面。左邊是高空無人機的光學監控，右邊掛著底盤前向雷達的掃描網格。隨後手指在觸控板上一劃，下達了指令。
那架微型無人機迅速拉昇高度，懸停在車隊後上方的八百米高空。鏡頭微微轉動，將前方的地形走向全部收入畫面中。
車隊要走的是一條往西南方向下切的舊國道。路況差得厲害，瀝青大面積剝落，彎道急促，道路兩邊還有被春雨沖塌過的泥濘土坡。車隊帶著沉重的負荷鑽進那種路況裡，速度根本快不起來。
無人機穩穩壓在車隊後上方。
房車只需要隔著視距外的路程跟上去，不貼近暴露，也不至於丟失目標。
“爸，收一下桌面。”林安雙手搭上方向盤，“咱們也走。”
“現在就下去？”林母從廚房走過來問了一句。
“下去，但不靠近。”林安盯著右側螢幕上的地形等高線，“讓他們先走一段，咱們隔開兩公里再跟。”
林父點了點頭，轉身把餐桌上的零碎物件收攏。碗勺歸位，醋碟和薑絲收回儲物格，飯糰喝水的小碗也挪回了防滑墊上。林母順手擦淨了檯面，又把電熱水壺重新添滿純淨水，準確地卡回底座上。
懸崖下，車隊終於開始移動了。
最先動的是那輛重卡。沉重的車頭微微一偏，寬大的輪胎壓著坑窪不平的泥地，吃力地往前拱。後頭那輛舊中巴跟得最費勁，離合器片磨損嚴重，抬起來的時候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車身起步時一抖一抖，尾氣管直冒黑煙，像隨時都要憋熄火一樣。再後面跟著的幾輛越野和私家車更亂，誰都想咬緊前車的保險槓以免掉隊，誰又都怕底盤打滑掉進路邊的深溝裡。整條車隊挪動幾米就得踩一腳剎車，再慢慢往前蹭。
陸成沒上最前頭那輛開路的重卡。
他單手一撐，跳上了一輛皮卡的副駕駛座。車窗降下一半，那把紅色的長柄消防斧橫放在腿邊。皮卡沒去搶車隊最前面的位置，只卡在中段偏前一點，明顯是用來作為機動補位和策應的。
林安盯著那輛皮卡看了兩秒，沒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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