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腳下的這一夜並沒有真正消停過。
前半夜有人壓著嗓子低聲抽泣，後半夜又有人開始咳嗽，咳一陣停一陣。山風順著緩坡向下刮，掠過空地上那幾輛殘破的汽車，將沒有關嚴的車門縫隙吹得發出一陣陣輕微的撞擊聲。營地裡勉強生起了兩堆火，但撿來的木頭帶著深山的潮氣，火苗微弱，反而催生出大量的濃煙，貼著地面往人的腿邊鑽。
林安守了後半夜的監控，直到天色將明時，才靠在椅背上短暫地眯了一會兒。等她再次睜開眼，外頭的天光已經大亮。主屏開啟，山腳那片空地被晨光照得發白。昨晚因為喪屍突襲而勉強聚攏在一起的人群，此刻又重新散開了。
人們各自守著各自的車門，各自抱著各自的揹包。
那輛公共物資廂式貨車的後門完全敞開著。門邊的泥地上散落著踩碎的泡麵渣、乾癟的空礦泉水瓶和被撕爛的塑膠包裝袋。有幾個人還在車廂深處翻找，動作又快又急，他們先是把幾個空紙箱拖出來扔掉，又彎下腰在角落的縫隙裡摸索，甚至用手掌用力拍打著鐵皮底板，像是希望能在凹陷處找到點遺漏的食物。
翻找了半天，只從縫隙裡摳出半小袋碎得不成樣子的餅乾渣。
幾個人當場就為了這點殘渣發生了爭搶。
東西太碎，連掰的步驟都省了，一把抓過去，掌心裡也就剩下一小撮粉末。掉在車門邊緣的碎末都有人蹲下去摳，長滿汙垢的指甲在鐵皮上刮出細碎的摩擦聲。
“公用的物資徹底斷了。”林父盯著主屏，低聲陳述。
“嗯。”林安淡淡地應了一聲。
這並不意味著所有人手裡都沒有一口吃的。
但這支車隊明面上能夠翻找出來、能夠擺在檯面上進行分配的公共食物，到這一刻已經徹底見底。剩下那點熱量，要麼是藏在個人揹包最底層的，要麼是昨晚趁亂偷偷塞進自己車廂角落的。數量稀少，且沒人肯主動拿出來分享。
那個留著板寸頭的壯漢蹲在越野車旁邊，手裡捏著一個乾癟的麵包袋，用力向下倒了兩下，什麼碎屑都沒倒出來。他的臉色難看，將塑膠袋攥成一團，直接扔在腳下的泥地裡。
高壯男人靠著皮卡車的車門站著，嘴唇因為缺水而乾裂起皮。他低頭在副駕駛的儲物格里摸索了半天，翻出半條因為高溫融化後又重新凝固變形的巧克力。
他先是用手指去掰，沒有掰動。
接著他低下頭，用牙齒咬下一小塊，連咀嚼的動作都省了，直接吞嚥入腹。剩下的大半條被他迅速塞回褲兜裡，動作很快，生怕被別人看見。但周圍還是有人注意到了，幾道視線跟著他那隻手一起移動，直到那塊巧克力消失在口袋深處，那些視線才帶著貪婪慢慢收回。
那幾個女人依然縮在一輛私家車的輪胎旁，雙臂緊緊將乾癟的揹包抱在胸前。
但抱得再緊也無法阻擋周圍的視線。有人盯著她們懷裡的包，有人盯著她們腳邊放著的空礦泉水瓶，還有人盯著其中一個孩子手裡那半塊昨晚沒捨得吃完的壓縮餅乾邊角。
一個年幼的小孩因為飢餓開始哭鬧。嗓子已經發啞，哭了兩聲便失去了力氣，只能趴在母親的腿上一下一下地抽氣。另一個年紀稍大的孩子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個空水瓶，眼睛一直透過瓶口往裡看，似乎還期盼著能從裡面再倒出一滴水來。
陸成坐在重型卡車和皮卡中間的空地邊緣。
他昨晚幾乎沒有閤眼。衣服上的血液與泥漿混合在一起，風乾後結成了硬塊，隨著山風的吹拂，袖口和衣襬顯得僵硬。那把消防斧橫放在腳邊，一箇舊揹包靠在他的腿側。他低著頭，手裡拿著昨晚剩下的那隻礦泉水瓶，瓶底只剩下薄薄的一層淺水。
他沒有自己喝。擰開瓶蓋後，他將水瓶遞給了旁邊那個哭得最虛弱的小孩。
小孩伸出髒兮兮的雙手抱住瓶子，仰起頭，小心翼翼地抿了兩小口。
水量太少，嚥下喉嚨後，瓶底就徹底見底了。
林安坐在控制檯前，看著螢幕裡的那一幕，沒有說話。
主屏的高畫質畫面裡，那片營地的人幾乎都在做著同樣的動作——尋找食物。翻找車廂，翻查揹包，甚至有人將座椅縫隙裡的泡麵碎屑摳出來，攤在滿是汙垢的掌心裡，低頭看了兩眼，最後仰頭倒進嘴裡。還有人撿起一個別人丟棄的空罐頭盒，對著邊緣用舌頭颳了一圈殘留的油脂，刮完依然捨不得扔掉。
“快中午了。”林母看了一眼牆上的電子鐘，“他們那邊物資是真的見底了。”
她收回目光，轉身走向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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