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半。房車懸浮在三十五米深的雷州外海。
日頭升得老高。外頭五十度的氣溫大面積地烘烤著海面。陽光扎進深青色的水體裡，光線被水波一扯，五米往下的水層看著發渾發暗，裡頭飄著些不知名的碎渣。
林安坐在駕駛席上，主控屏上正掛著一張全息水下地形圖。
方圓五公里的全息雷達底圖上，已經標出了三處水深在十米左右的淺灘珊瑚礁區。甩開了近岸那片煮得發燙的淺灘，這片中間水域的地底斷了層。水底沒了橫插出來的暗礁，三十五米深的水層成了最硬實的隔絕墊。
“第一趟下水，不去遠處，先在車邊試探三米深度的活水艙外壁清理。”林安左手搭在座椅扶手上，右手食指在觸控板上劃出一道綠色的短線，“從側門防倒灌屏障出去，腰上扣死安全索，直接下水。”
生活區中段的木紋地板上，幾件從靜止倉庫裡新取出來的裝備被依次擺開。
兩套深黑色的連體水母衣平鋪在防滑墊上。衣服是厚實的氯丁橡膠材質，剛拿出來，表面還帶著一股沒散淨的工業塑膠和粘合膠水的乾澀氣味。衣服胸口位置的防水拉鍊又粗又硬，拉槽裡塗著一層防水的透明矽脂。
旁邊並排擱著兩副大視野的深海潛水護目鏡。鏡框外沿的矽膠裙邊極軟，用手指一摁，矽膠立刻緊緊咬住指腹，透著股嚴密的氣密性。再往邊上，是兩雙長柄的硬質腳蹼，以及兩個帶減壓閥的行動式一升裝潛水氣瓶。
林父蹲下身，右手捏起一片腳蹼的尾部。他手腕發力往回折了折。腳蹼的龍骨梆硬，需要用上大半的臂力才能將其壓彎，手一鬆，厚橡膠立馬“啪”地一聲彈回原位。
“這腳蹼料子厚實，但在大棚水池裡撲騰跟下外海是兩碼事。”林父放下腳蹼，粗糙的指腹搓了搓氣瓶上冰涼的黃銅減壓閥，“海里頭那股子底浪的推力不講理。安安，我剛才翻了那本潛水冊子，這耳壓平衡說是要捏著鼻子往外鼓氣。真下了海，被外頭那十幾度的冷水一激，或者浪頭一打，這呼吸節奏亂了，人在水裡容易發慌。”
林母站在一旁，手裡拎著那件沉甸甸的水母衣對比著肩寬。她的目光越過衣架，掃向全息屏最底端那些代表水底喪屍的微弱綠點。
“還有回車這步最要緊。”林母指著螢幕底下的深水區，“雷達掃著三十五米底下那些死東西起不來。但咱們要是照著計劃去十米深的淺灘，水深一變，距離就拉得太近。咱們這車開著冷氣外機和換氣泵，水底下動靜不小。萬一回車的時候，人在水面上折騰，側門附近剛好有東西順著水聲摸上來，咱們三個都沒下過海，手腳使不上勁。”
話題在這裡卡住了。
林安、林父和林母，末世前都是地道兩湖南方內陸人。眼前這幾千萬噸體量的外海，涉及到的水底壓強、洋流推力和水下死物規避，三個人都沒有任何實操底子。
這車殼子能擋炮彈，卻護不住人在水底下慌神嗆水。拿命去填經驗，向來不在林安的行事邏輯裡。
“我會潛水。”
一道短促、乾燥的聲音從後頭卡座傳過來。
林安側過頭。
陸成坐在卡座裡，左手壓著一本攤開的裝置維護手冊。他的身體重心微微向左傾斜，靠在椅背上。他沒站起來，視線平視著地板上那堆潛水裝備，右臂自然地搭在桌沿上，剛拆了繃帶沒幾天的右手虛虛地握著拳。
“進車隊前，我在藍旗幹過半年帶飛。”陸成說話語速快，字咬得死，沒拉長音，“持證。四十米深度內的水肺和自由潛都沒問題。”
林安看著陸成的狀態。他脖頸和肩膀的肌肉完全放鬆，沒有平時警戒時的緊繃感，也沒帶任何急於攬活的迫切感。他只是在陳述一項客觀的物理技能。
林安沒馬上接話。在這無底的深海里，懂水性意味著能避開無數個要命的暗坑。陸成在這會兒交底，算是把自己的分量實打實地擺在了明面上。
“你右手骨頭剛長全，使不上死力。”林安看著他。
“左手能單手復位氣瓶閥門，水下推進主要靠腿部踢蹼，手部動作不影響。”陸成站起身，走到那一堆裝備前。他左手單手拎起一個行動式氣瓶，拇指按在黃銅減壓閥上，指腹一撥，只聽見“嘶”的一聲短促的放氣聲，閥門被精準復位。
“下水前，第一步是檢查氣密性。”陸成沒看別人，只盯著手裡的裝備，“潛水服的拉鍊要拉到頂，矽脂要抹勻。護目鏡帶子不要勒得太死，水下有壓強，吸附力夠就行。咬嘴試戴一下，保證牙齒能咬實，嘴唇不漏縫。”
他放下氣瓶，又拿起一隻腳蹼：“腳蹼得靠大腿帶動小腿，單用腳踝吃不住勁。下水後，不要亂撲騰，容易抽筋也容易引來水底下那些東西。”
“耳壓平衡。”陸成左手捏住自己的鼻子，腮幫子微微鼓起，“捏住鼻子，閉緊嘴，像擤鼻涕一樣往外排氣。感覺耳朵裡‘嘭’的一聲，就算通了。每下潛一米就要做一次，不要等耳朵疼了再做。”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移向緊閉的裝甲側門，聲音更沉了些，話語裡的邏輯條理分明：“下水容易，看門難。防倒灌屏障開著的時候，金屬門檻離海面太近。誰盯雷達熱源，誰負責在門邊扣緊安全索的另一頭，水下一有不對勁誰負責第一時間發力把人拽進車廂、按鍵關門。這套警戒流程得焊死，比會潛水本身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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