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日頭徹底落進西邊的海平線。
五十度的直射光一斷,水面上那層白花花的刺眼反光跟著散盡。沒了強光,外海的水色迅速沉下去,周遭鋪開大面積發暗的墨黑。內陸颳了整天的乾熱風絕了跡,海面上只剩大洋深處推上來的長湧浪。
這種浪頭寬闊平直,帶著千萬噸海水的死重。一道接一道的黑色水波推湧過來,撞在房車吃水線以上的複合裝甲板上。
發悶、連貫的水聲,順著車體的鋼製骨架全數傳進車廂。每一波大浪砸上來,腳底下的合金地板都會跟著微微發沉。
林安坐在駕駛座上,右手食指在主控臺的觸控板上向下滑動。
車頂裝甲暗格向兩側退開。幽靈之眼的旋翼切開帶鹽的溼風,升進半空。微光夜視鏡頭轉動,繞著房車兩海里的範圍飛了一圈。
傳回的高畫質畫面上,深黑色的海面平整。水面不見成塊的漂浮朽木,也沒碰著廢船的鐵皮。白天那條烤得發白發脆的海岸線,這會兒只剩下一道發黑的遠邊。整片近海水域掃不出任何代表活物的高熱源斑塊。
林安按下回收鍵,無人機調轉機頭,順著海風降落回車頂凹槽,厚重的金屬蓋板閉鎖,發出一聲發悶的機械咬合響。
她的視線收回,落在主控臺右側的全息雷達上。
水面上頭空蕩,但在三十五米深的海床底部,爛泥和礁石縫隙裡亮著成片密集的微弱綠點。
林安切開水下聲納和透視成像模組,手指在螢幕上撐開,將畫面放大。
水底存在絕對重壓。那些灌滿鹹水、泡得發腫的影子,全貼在海床底部的爛泥裡。它們手腳僵直,順著底層暗流在遠古火山岩上緩慢蠕動。上頭幾十米厚的水柱壓著,它們連個翻身的動作都做不完整。浮腫的肢體在石頭上反覆刮蹭,身上發白的死肉大塊脫落,混進渾濁的泥沙。
偶爾有手臂往上抬起半尺,立馬就被冷水流重新拍進沙底,掀起一小團渾水。
全息主屏左下角的水溫讀數突然跳動。原本二十二度的表層水溫,不到兩分鐘跌到了十五度。
底下湧上來一股寬闊的冷水帶。副屏的熱成像模組上爆出一長串密集的移動紅斑。
一群脊背發黑、體長過半米的大魚正順著冷水帶高速穿梭。後頭跟著幾道體長超過三米的巨大高熱源,正以極快的速度衝進魚群裡撕咬。水下十米左右的水層被攪得一片渾濁。
幾十條受驚的大魚慌不擇路,一頭撞在房車底部的複合裝甲板上,留下一連串發酸的摩擦聲,隨即四散逃開。
就在這時,車體左側的吃水線位置傳來“咚”的一聲沉重巨響。
這動靜極大,幾十噸重的房車在水面上被橫向撞得平移了半寸。底盤的自動配重水泵立刻發出“嗡”的一聲低吼,水艙注水,將車身定回原位。
主控臺上沒有任何警報燈亮起,裝甲防禦系統的底層閾值都沒被觸動。
林安切開左側水下高畫質探頭的畫面。探照燈的白光打進深水,一條體長超過兩米、起碼三百斤的深海巨鰺,正肚皮翻白地往海面上飄。
這頭大魚在水下沒收住速度,像顆肉雷一樣直直撞上了房車外層的複合裝甲。厚實的車殼連道發白的刮痕都沒留下,巨鰺堅硬的頭骨卻被當場撞碎。暗紅色的血水從破裂的鰓蓋裡湧出來,在深水裡散成一團紅霧。
“外頭碰著什麼了,動靜這麼沉?”林父站在過道里,雙腳分立站定。
“底層冷水帶上來的大魚,沒剎住車,一頭撞碎在咱們的裝甲板上了。”林安看了一眼浮出水面的巨大魚屍。她右手揭開主控臺左側的一個透明保護蓋,掌心壓住下頭的金屬推杆往前一推。
機械臂向上抬升,連帶著淋漓的海水,將這三百多斤的魚屍平放在生活區側門外。
林父拿了兩把厚實的帆布手套,遞給陸成一副:“走,去把這塊白撿的厚肉拾掇了,留外頭白惹腥氣。”
兩人走到中段側門前。林安按下開門鍵,裝甲門向一側滑開。
濃重的海風灌進車廂。門檻外沿,防倒灌屏障全功率運轉。海浪拍擊在無形屏障上,水花碎裂退回海中,車廂內的金屬地板乾爽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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