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燉魚的功夫，陸成在水臺邊著手弄起了飯後的解膩涼水。
他從冰箱的冷藏抽屜裡拿了半個大西瓜。這西瓜皮薄瓤紅，熟得剛好。陸成拿寬面菜刀切去綠皮，把紅豔豔的沙瓤切成方塊，順手用刀尖挑去面上幾顆黑籽。
西瓜塊扔進厚底玻璃冷水壺，陸成拿長柄木勺的平頭，對著果肉用力往下搗壓。沙瓤一壓就碎，豐沛的紅豔果汁立馬爆了出來，在壺底積了大半壺純鮮的西瓜汁。
他切了兩個對半的海南小青檸扔進去，往裡頭撒了一小撮提味的粗海鹽。最後拿長柄夾子夾了十幾塊方冰扔進玻璃壺。冰塊一沉底，粗鹽激出了西瓜底子裡的甜味，青檸的酸澀混在裡頭，厚底玻璃壺外壁立馬掛上了一層白霜。
一大鐵鍋的鯧魚燉粉條連著隔熱木墊端上了過道小桌，旁邊配著四碗剛出鍋的白米飯。
林安從主控臺前走過來，坐進卡座。右手拿竹筷，從鍋底挑起一大團吸透了湯汁的番薯粉。
番薯粉油亮醬紅，掛滿了濃稠的魚湯。一口嗦進嘴裡，粉條特有的滑溜韌勁嚼頭十足，夾在筷子上沉甸甸的往下墜。白菜的清甜和鯧魚的鹹鮮全數被封在粉條內部，越嚼越有滋味。
她順勢夾起一塊魚背上的肉。鯧魚沒細刺，蒜瓣一樣的魚肉白淨緊實。這魚提前用熱油煎過，魚皮帶著點焦香的韌勁，裡頭雪白的肉質卻軟嫩吸汁。
就著這口濃郁的魚肉和燙嘴的粉條，林安大口扒著碗裡的白米飯。熱氣騰騰的燉菜順著食道落進肚裡，那種帶著鹹鮮油脂的飽腹感，把看了一下午無邊海面攢出的那點心慌，嚴嚴實實地壓了下去。
嘴裡發乾、泛起醬油的鹹味時，她端起直筒玻璃杯，喝下一口海鹽青檸西瓜冰。
這果汁沒兌半點水，滿嘴都是起沙的果肉碎。西瓜的清甜順著喉嚨滑下，粗海鹽的微鹹剛好解了甜膩，青檸的酸澀則把燉菜的厚重醬香利落地刷洗乾淨。冷硬的冰塊撞在牙齒上，滲出的涼意順著食道一路滑進胃底，把那點暈船的悶氣散了個乾淨。
陸成左手端碗，竹筷在鍋裡挑魚剔骨的動作又準又穩。就著鍋底剩下的那點濃湯，他幾口就把大半碗米飯扒了個乾淨。
吃飽喝足，陸成起身清檯。他拿了把紅色的矽膠刮板，貼著鐵鍋底部用力一刮，把吃剩的硬魚骨頭和菜渣全數掃進廚餘垃圾桶裡。拿紙巾擦去鍋底大半的油汙，連著白瓷碗一塊放進洗碗機下層網架，按下清洗鍵。洗碗機裡很快響起細密的沖洗聲。
車窗外頭，夕陽的紅光開始在海面上褪去。瓊州海峽的水色變得更加沉鬱發黑。
主控屏上，代表房車的綠色光點正穩穩地在海峽中段的三維地圖上移動。幾噸重的裝甲車殼碾開一道道湧浪，把北岸那片滾燙髮脆的廢土，徹底甩在了尾流的白沫後頭。
晚上七點，吃過下午那頓熱食後，房車又穩速推進了一個多小時。瓊州海峽的水面上，那輪烤了整整一天的太陽沉進了西邊的海平線。
海面表層的溫度降了幾分，深青色的水體迅速蒙上一層發暗的墨黑。房車平穩地碾開一波波湧浪，在跨越了近三十公里的海峽中段後，前方的水汽逐漸被夜風吹散。一道連綿起伏、帶著山勢高低的黑影，沉甸甸地橫在了擋風玻璃前方。
那不再是白天裡被熱浪扭曲的虛影，而是海南北岸真切的陸地輪廓。
擋風玻璃上結著一層白天海風吹乾的灰白鹽霜。林安按下噴水鍵，雨刮器來回刮蹭兩下，視野重新變得通透。
她沒有盲目靠岸，雙手握著方向盤，轉頭看向副駕駛後側：“陸成，切出近岸水文圖。爸，幫我盯著車底姿態儀。”
“水文圖已切入副屏，三十米等深線很平滑。”陸成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將資料同步過去。
林安點點頭，食指在主控臺的觸控板上向上一撥。車頂無人機暗格退開，幽靈之眼升空，藉著夜風拉高到三百米的俯瞰視角。微光夜視鏡頭穿透夜色，將對岸十幾公里內的海岸線全數掃進主屏。
螢幕上鋪展開的景象，讓車廂裡的氣氛瞬間沉了下來。
房車正對的前方，是一處大型的輪渡舊港口。這地方看著沒有亂停亂放的逃難車輛，反而透著股生硬的秩序感。
鏡頭推進，港區外圍的廢土殘骸呈現出明顯的防線層次。原本寬闊的輪渡候船廣場被推土機剷平，清空成了一大片毫無遮擋的緩衝空地。廣場邊緣，幾排廢棄的檢驗崗亭和通道全被粗鐵欄杆攔腰封住。在連月的高溫和高濃度鹽汽倒灌下，崗亭的彩鋼板早被腐蝕得發酥扭曲，防爆玻璃碎了一地；焊牢的鐵欄上爆起大塊暗紅色的鐵鏽瘤子，海風一刮，就往下掉著紅渣。
越過這層在鹽熱腐蝕下仍被維護著的殘殼，再往後，是一整排重型半掛拖車首尾相連，將港口內側通往內陸的主幹道徹底截斷。
林安雙指在觸控板上一撐，將微光鏡頭拉近。
“看樣子不是逃難時隨便堵的。”林安盯著螢幕上那些拖車的細節，做著理智的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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