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子裡的蒸肉餅也被他連肉帶汁舀進飯碗裡，厚重的豬肉油脂和醬油混在一起，把底層白皙的米粒染成了誘人的醬褐色。他連著脆生生的菜葉和糊滿肉汁的飯糰，大口嚥了下去。
林父就著幾口蒜香濃郁的菜葉，把最後一口米飯刮進嘴裡，放下筷子撥出一口舒坦的熱氣。
吃過飯，外頭下了一夜外加半個上午的暴雨，這會兒總算顯出了些勢弱的苗頭。砸在車頂厚重灌甲上的雨點變稀了，聲響沒之前那麼稠密壓抑。山谷裡原本濃成一堵厚白牆的霧氣，被一陣陣吹過的過山風扯開幾道寬大的口子，往四下裡散去了不少。透著發灰的天光，隱約能瞧見對面山頭那片被洗刷得發黑的松林輪廓。
車廂裡那股子趕路避險的緊繃感，也跟著飯後的飽腹感一起卸了下來。
林父走到水槽邊，擰開恆溫龍頭洗去手上的油漬。拿乾毛巾擦乾手後，他從上方的實木櫃子裡端出一套白瓷茶具。電熱水壺在灶臺上燒開了一壺滾水，水汽順著壺嘴往上冒。
他捏了一撮大紅袍幹茶，投進白瓷蓋碗裡，滾水高衝下去。捲曲發乾的暗褐色茶葉在滾燙的熱水裡迅速舒展、翻騰。原本清澈的水體慢慢化開茶色，逐漸被染成透亮的橙紅色。
一股醇厚甘潤的巖茶焙火香氣升騰起來，混著恆溫系統從出風口裡吹出的乾爽冷風，在車廂的每個角落裡緩緩散開。
林父端著蓋碗，瀝乾茶水，倒了幾小杯滾熱的清茶。一家人就這麼安頓在寬大的皮質卡座裡。手裡捧著散發著熱氣的白瓷茶杯，隔著單向防窺玻璃，安安靜靜地看著外頭淅淅瀝瀝的雨水和掛著青苔的石壁。把這原本該是提心吊膽、隨時防備落石的末日避險停靠，硬生生過出了幾分風景區休假的閒適感。
外頭的雨點子還在打著車殼，風聲刮過緩坡。車廂裡的桌面上，那盤油麥菜吃得精光，只留下盤底一抹帶著碎蒜的亮油。吃飽喝足，車廂裡沒別的動靜，安穩又清淨。
房車順著盤山道越往上爬，前頭的坡度反倒平緩了下來。
隨著海拔儀上的數字逼近千米，道兩旁夾峙的陡峭巖壁向兩邊退去。越野輪胎壓過最後一段帶著泥沙的碎石路，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
這裡是景區早年修建的高海拔索道站。
一大片寬闊的平地橫在半山腰上，地面鋪著平整的硬化水泥。水泥廣場的內側靠著山體，建著幾間佔地頗大的紅磚裝置房。紅磚裝置房的牆皮因為常年受潮，早就在風雨裡剝落得七七八八，露出裡頭暗紅色的粗糙磚胎。
雨水順著這些斑駁的縫隙往下衝，把牆根底下的青苔泡得發脹發軟。幾根生了滿身紅鏽的粗大鋼纜從屋頂的鐵架子上伸出來，橫跨過前方的懸崖，一頭扎進外頭灰濛濛的雨幕裡，看不見盡頭。
外頭雨還在下，風帶著山腰上的冷霧在廣場上亂竄。
這高海拔的荒山野嶺，透著一股荒廢多年的冷清。冷風穿過生了紅鏽的粗大鋼纜，在空蕩蕩的廣場上刮出低沉的嗚咽聲。廣場外圍原本有個售票亭，這會兒只剩個光禿禿的鐵架子，上頭的防雨棚早不知去向。
地上的斑馬線褪色發白，被房車寬大的越野輪胎靜默地碾過去。厚重的橡膠花紋把斑馬線上積攢的一汪汪泥水向兩側推開，四濺的水花砸在鏽穿的鐵皮上，發出細碎悶啞的響動。
車外頭是悽風冷雨，泥水順著山岩往下淌。可一進到單向防窺玻璃裡頭，就是兩碼事。車廂裡恆溫除溼系統轉得安靜，連日陰雨的黴溼氣一點沒沾身。
內部空氣迴圈著，車廂裡聞不到外頭腐殖土的發酵氣味。副駕後頭的皮墊子上，飯糰蜷成個毛茸茸的圓球，連呼吸都平緩得沒點起伏。操作檯邊緣擱著大半杯溫水，水面平平整整，連一絲波紋都沒起。
這索道站荒廢了有些年頭，但底子打得厚實。偌大的水泥坪上，預留的排水溝渠很寬敞。從山上匯聚下來的雨水順著水泥地的傾斜角度，通暢地淌進溝渠裡，沒在廣場中央聚起大片的水窪。
林安打著方向盤，把房車開進廣場內側。
車尾倒著對準那排紅磚裝置房的牆面。這幾間磚房剛好能擋住從山頂倒灌下來的穿堂風。
推入駐車擋。四根液壓支腿探出，帶有防滑紋理的金屬託盤抵住水泥地。隨著底盤受力，車廂跟著向上輕輕一抬，便穩當停駐。
風雨刮在紅磚牆上，帶起一陣空曠的迴響。操作檯上亮著幾盞幽藍色的按鍵燈。
林安沒急著解開安全帶，手指在主控屏上划動，把全息雷達從常規的路面掃描切到了底層地質探測模式。
表面這層水泥地看著硬實排水也好，但這山裡連著下了小半個月的暴雨，底層巖體還得重新掃一遍。
探測波穿透厚重的水泥坪，打進下方的岩層裡。
主控屏上，原本代表實心岩石的深綠色三維網格，此刻大面積泛著水紋狀的深藍色。林安指尖在螢幕上拉大底層剖面圖，藍色的回波幾乎浸透了整個山頂的橫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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