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成沒有去幫著搶竿子，而是用身體的重量壓住靜力繩的主鎖受力點。他將這股能把成年人拖下水的拔河蠻力，全盤轉嫁給了房車龐大的自重上。
“不要硬頂，讓它要線，靠紡車輪耗它！”陸成看著緊繃的繩索，沉聲提醒。
林父雙腳踩穩卡座邊緣的防滑地墊，利用窗框邊緣作為天然的槓桿支點，雙手發力鉗住竿把。人不用跟水裡的巨物拼體力，全靠紡車輪的齒輪卸力一點點消耗對方的衝勁。
僵持了足有七八分鐘，底下的龐然大物在深水區來來回回橫向衝撞，拉扯的力道連連震顫著海竿。
就在林父準備搖動搖柄收緊餘線的一瞬間，水下傳來一聲發悶的抖動。緊接著，那股讓人手臂發酸的沉重拉力蕩然無存。繃緊如弓的重型海竿猛地往回一彈，卸去了所有力道。
“脫鉤了。”林父嘆了口氣，緊繃的手腕跟著放鬆下來。
他轉動紡車輪搖柄，把幾十米外的大力馬線重新收回。等到線組拉回窗縫一看，那個成年人手指粗的精鋼大鉤，前段的彎弧已經被拉直了大半。鉤尖的倒刺上，赫然掛著一片足有成年人掌心大小的青黑色厚實魚鱗，魚鱗邊緣還掛著水底下的透明黏液。
林父用兩根指頭把那片魚鱗捏下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轉身拉開工具箱，拿起重型老虎鉗，動作麻利地重新綁上一枚新鋼鉤。
“底下水深，活物力氣大得不講理。剛才那一下，人要是站在外頭的爛泥地上，非得被帶個跟頭不可。”林父重新掛上一團發酵硬餌，再次順著玻璃縫隙拋向水庫深處。
魚竿架在窗縫裡，粗壯的魚線繃得筆直，沒入外頭灰濛濛的水色中。車廂裡安靜下來，偶爾順著窗縫漏進來的冷風，吹得竿尖微微顫動。
到了傍晚，天色重新發暗。水庫水面上結起了一層薄薄的冷霧。
架在窗縫裡的重型海竿安穩地靠著，竿尖只隨著大壩底下的水流有規律地輕微點頭，底下的那團硬餌還在水底慢慢霧化，沒見大魚咬鉤的猛烈拉扯。
廚房區亮起了暖黃色的燈光。
林母在水槽邊洗淨了手，從靜止倉庫裡取了幾節帶著泥土的鮮藕。這藕表面還掛著水庫裡常見的那種水鏽黃泥，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兩頭帶著完整的藕節，裡頭的孔道沒進一點泥沙。
削皮刀颳去外層那層粗糙的黃皮，露出裡頭白淨中透著點微粉的蓮藕肉。
這種專門用來煨湯的粉藕，和那種炒菜用的脆藕不同，澱粉含量高，切起來手感發鈍。林母拿寬背菜刀將蓮藕切成滾刀塊。刀刃壓下去，“咔嚓”一聲悶響，切開的截面上，細密的藕絲隨著刀刃的拉扯連綿不斷，在半空中拉出好幾條長長的白線。
切好的藕塊裝進漏盆，在恆溫水下衝洗去表面那層黏糊糊的澱粉漿。
另一邊，案板上放著一塊帶點肥膘的前腿豬肉。林母換了把略重的斬骨刀，反轉刀面，用刀背在豬肉上來回捶打。鈍口砸在肉纖維上，發出篤篤的聲響。肉塊在捶打下漸漸變得平攤、鬆散。接著翻轉刀刃，細細剁碎。
剁好的肉泥裝進白瓷深碗，加了幾片剁得細碎的薑末。林母往裡倒了小半碗蔥姜水，撒上一勺紅薯澱粉和少許鹽。五指張開，順著一個方向在碗裡快速攪打。
打水上勁是個全靠腕力的純手工活兒。林母沒停歇，又分兩次把剩下的大半碗蔥姜水點進肉泥裡。每一次倒水，原本因為吸收了水分而膨脹發亮的肉糜又會重新變得溼滑。她五指張開，掌心發力，繼續順著同一方向快速攪拌。手工捶打出來的肉沒有機器絞碎的那種斷茬感，肉筋和脂肪在手力的揉捏下重新抱團。
指縫間擠壓著肉泥，發出咕嘰咕嘰的黏膩聲。隨著水分被肉纖維一點點吸收，原本鬆散的肉泥開始發黏上勁，透著股粉亮的滑嫩感。
直到最後一次水分被吸收乾淨，瓷碗裡頭的肉糜已經變成了一整團充滿韌性的肉膠。用手指挑起一角，底下連綿拉出粘稠的肉絲，緊實且充滿彈性。
粗陶砂鍋上了灶，裡頭添足了純淨水。
水剛燒至微溫，林母就把切好的蓮藕塊全倒了進去，蓋上厚實的陶土蓋子。大火燒滾後轉成小火，砂鍋蓋子的小眼裡開始往外冒著熱騰騰的白汽。
煨了大概半個鐘頭，蓮藕裡頭的澱粉慢慢熬進了湯裡。原本清澈的水變了顏色，透出一股淡淡的微粉發白的稠度，一股專屬於蓮藕的甘甜香氣順著水蒸氣在廚房裡散開。
林母掀開鍋蓋，水面上翻著溫和的滾泡。
她左手抓起一把上好勁的肉泥，手指握攏。肉泥受擠壓，順著大拇指和食指中間的虎口處擠出一個個圓潤的肉球。右手拿著一把沾過冷水的瓷勺，順勢一刮。
一顆顆拇指大小的肉丸子順著勺子邊緣滑落，掉進滾開的蓮藕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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