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交談漸漸停歇，車廂裡只剩下筷子偶爾碰到瓷盤的清脆細響。
藕盒一隻只減少，清爽的醋拌藕丁也見了底。陶壺裡的麥茶餘溫尚存，壺蓋被內部的蒸汽頂得偶爾發出一聲輕響。
飯後，林父起身收拾空盤和陶杯。
林母關火靜置，讓鍋底細碎的面渣慢慢沉澱。
待油溫稍降，她將上層較為清澈的花生油透過細網濾進一隻耐熱油壺中，細心地貼上當天的日期標籤，留作下次炒菜使用。
鍋底混著焦屑的少量殘油則單獨倒進廢油盒，絕不重新混用。
林母把貼好日期的油壺收進櫃裡，回身時，副控屏上正好彈出早晨那組三張間隔畫面。
林安正在設定第二天的自動拍攝，透明圖層一重疊，兩道方向相反的變化同時顯了出來。
低地外牆的洪峰泥線懸在當前水面上方。
高程標牌和兩根水泥柱仍停在原座標，測距網格落下去，水已經退了近一米。
另一幅圖裡，新滑坡的黃色邊界越過原來的淺溝，朝營地方向推近了將近一米。
“一個往下，一個往前。”林父站在桌邊，手裡還拿著沒來得及放回櫃中的茶杯。
陸成抬手點了點原車道的位置。透明圖層下，那條路剛露出一點黑色邊緣，新泥流便從側面擠了過去。
水退得越多，藏在水下的路面越容易讓人產生能夠通行的錯覺，可坡腳只要再前移一段，那點黑色就會被重新吞掉。
林安把低地洪痕與洞口短線分開儲存。
近一米屬於整片深谷從洪峰到現在的變化，洞口輔助線仍只記錄每天新增的幾釐米。
她刪掉系統自動生成的綜合趨勢箭頭，免得兩組不同尺度的資料在同一張圖上拼出一個虛假的“持續好轉”。
“明天還從這個角度拍。”陸成說，“不用猜多久能走，先看這條黃線還會不會動。”
林安固定白色十字線、水泥柱和坡腳三個取景框，把拍攝時間設在明天同一時刻。
確認鍵落下時，副控屏上的兩支箭頭還在相反方向延伸：藍色水線向下，黃色坡腳向前。
林母把最後一隻杯子收進吊櫃，關門前看了螢幕一眼：“水肯退，山不肯讓路。那就跟它耗著。”
林父抿著嘴把保溫杯重新添滿。
陸成起身去檢查洞口一側的聲學提醒，林安則把那張對比圖留在駐車日誌首頁，預計日期欄繼續空著。
林母收完杯子，又把那盤剩下的藕盒蓋好。蓋子扣下時，外面恰好傳來一聲碎石入水的悶響。陸成已經走到駕駛區，腳步停了一下，幾秒過去，聲學面板留下一枚孤立波峰，後方曲線隨即恢復平緩。
他繼續檢查洞口提醒，林母扣緊瓷盤蓋，兩個人隔著半截車廂交換了一個眼神，各自做完手裡的事。
飯糰從沙發扶手探出頭，先看陸成，再看已經空下來的餐桌。
它試著伸爪夠裝藕盒的瓷盤，被林安中途截住，抱回軟墊。
剛才凝在車裡的沉默被這一下攪散，林父終於笑出一點聲音：“它倒不管山讓不讓路，只管盤子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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