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
日頭正好，陽光直直地打在校場上，把凍土曬得微微發軟。
黑風寨校場不算大，平時操練站三百人剛好，今天硬是擠進了小一千人，
陷陣營、步戰隊、騎兵、夜戰佇列成四個方陣站在最前頭，弓手和留守的步戰列在兩側，空場外圍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後屯的民夫、工坊的學徒、柳林渡新歸附的流民、欒川押回來整編的俘虜，全被韓瘸子組織著站到了校場邊上。
連崖壁上的哨兵都換成了雙崗，周小年安排了一班人在崖頂盯著，另一班人被換下來參加誓師。
寨牆上，一面嶄新的黑旗已經掛上了旗杆。
旗面是杏兒帶著後屯十幾個婦人連夜縫的，黑底，正中用赭紅色絲線繡了一個“伏”字。針腳不算精細，但繡得極密，遠看筆畫像鐵鑄的，一筆一劃都透著力道。
陳渡從寨門走出來時校場上已經安靜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灰布衣，外面套著那件狼皮大氅。他沒有戴頭盔，也沒有佩刀——今天的刀不掛在他腰上，插在點將臺正前方的木架上。
那是從張彪手裡繳來的橫刀，刀身被王鐵匠重新打磨過，刀刃在正午的日頭下泛著冷光。
他走上點將臺，站定，掃了一圈底下的人。
那些臉他幾乎全認識，陷陣營前排那個絡腮鬍老兵是從亂石峪跟過來的，當時腿上中了一箭，自己拔了纏兩圈又上牆了。
步戰隊佇列側面站著的劉石頭，喊了六天話，嗓子到現在還沒恢復利索，但腰桿挺得筆直。
騎兵佇列裡有一個從契丹馬場偷回來的棗紅馬，馬背上坐著的年輕人是個降兵，上個月還穿著張守成的號衣，現在穿著伏牛營的皮甲。
田七也站在人群裡，他腳上穿著新發的布鞋，袖口還沾著今天早上喝粥時掉的一點粟米粒。
他看著這些人，開口了。
“伏牛營今天立旗。”
他沒有喊，但這幾個字在校場上彈開之後，連崖壁上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面旗，不是今天才有的。
去年臘月，磨盤溝斷糧，全寨上下只剩十二天口糧，每人每天二兩粟米粥，婦孺減半。那時候我們沒旗。
冬天打黑風寨，陷陣營從雪坡上往下衝，踩著滑雪板翻過拒馬牆，獨眼狼在聚義廳裡烤肉喝酒，那一夜我們折了六個弟兄。那時候我們沒旗。
春天打寨牆攻防，契丹人八百騎壓在山腳下，張彪兩千步卒往壕溝裡填人命，寨牆上的箭打光了，滾木只剩最後五根，崖頂上五個人拿三根滾木砸退了填溝的雜兵。那時候我們沒旗。
六天前圍欒川，南門雜兵餓了兩天主動開城，張彪欠他們三天餉銀，他們把匕首捅進同袍的脖子，給我們打開了城門。那時候我們沒旗。”
他停了一下。
“今天有旗了。”
他抬起手指向寨牆上那面黑旗。
所有人都扭過頭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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