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殘月如鉤。
朔州城西南二十里，白石嶺。
依山而建的白石堡在凍土與風雪中投下一片陰影。
兩丈半高的青石堡牆被糯米灰漿澆築得猶如鐵桶，角樓上箭孔密佈，掛著幾盞在朔風中劇烈晃動的牛皮燈籠。
堡內深處的聚義廳厚簾緊閉，將刺骨的寒風死死攔在外頭。
屋內炭火燒得猩紅，混雜著烈酒與羊肉的羶氣，燻得人眼皮發燙。
紫檀木八仙桌旁，幾道裹著貂裘錦袍的身影圍坐一圈。
李崇山扯開胸前的紫貂領口，露出結實的胸膛與右臉頰上一道自眼角直拉到下頜的暗紅刀疤。
他將手中的純銀酒碗重重砸在桌面上，酒水四濺。
“城裡的探子剛遞出話來，陳渡那泥腿子的內眷已經進城了。”
李崇山滿臉橫肉擰在一起，嗤笑一聲：
“後頭跟著整整八百輛大車，拉著生鐵和陳麥。
全城的叫花子和窮骨頭，跟見著活菩薩一樣在街上磕頭，當真好大的陣仗！”
坐在主位的王憲慢條斯理地端起青瓷小碗，拂了拂浮在面上的滾燙羊乳，眼皮微耷。
“陣仗大，嚇唬誰呢？”
王憲嘴角挑起一抹譏誚：
“陳渡不知道哪裡爬出來的草莽流寇，靠著幾千亡命徒撿了山後四州，真當自己是這塞北的天了？”
他將瓷碗輕輕擱在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細響。
“老夫王家在朔州盤踞了三代，伺候過石敬瑭，也伺候過契丹大王。
這治天下，靠的可不是手裡的長槍大槊。
四州十六縣，哪一處的稅賦不是經咱們的手？
哪一處的溝渠地界不是咱們說了算？
他陳渡手底下除了那幾千隻認殺人的丘八，連個正經提筆算賬的讀書人都湊不齊，也敢在塞北均田？
想動咱們嘴裡的肉，他也配。”
下首坐著的應州崔敬之撫掌低笑，從袖中掏出一疊厚厚的皮紙賬冊，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王公明鑑。
經略使府前日貼出告示要清丈田畝、重造黃冊，三十六家的賬房連夜把這套‘新賬’給做踏實了。”
崔敬之屈指在賬冊上叩了叩，眼神陰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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