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磨盤溝的中寨就像一臺瘋狂運轉的破舊磨盤，榨取著所有人身上最後的一絲力氣。
趙鐵柱帶著二十幾個漢子，把幾個廢棄窩棚的頂板全給掀了。連寨子裡平時用來拉貨的幾輛破板車，也被強行拆成了木條。
幾十堆篝火在雪地裡點燃，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漢子們把削平的木板架在火上烤，等木頭被烤得發軟，就用力把前端壓彎，再用冷雪一激，木板便定成了翹頭的形狀。接著是在板子上鑿孔，穿上粗糙的麻繩和皮條，做成固定雙腳的綁腿。
五十一副簡易的“雪踏”，就在這種近乎原始的手工趕製下，趕在天黑前全數完工。陳渡看到這簡易的“雪踏”，雖然不好看但是能用，他給大夥演示了雪踏如何用，並讓他們穿上適應。
儘管陳渡已經講過要領，但這玩意兒對絕大多數人來說畢竟是頭一回。有人剛滑出去兩步就左腳踩右腳，一頭栽進雪窩子裡，啃了一嘴的冰碴；有人下坡時收不住速度，連人帶板撞在枯樹上。
求生的本能是最好的師父。當他們發現，只要掌握了平衡，踩在這兩塊破木板上在雪原裡滑行，竟然比平時在平地上跑還要省力、還要快時，所有人都咬緊牙關，迅速適應了節奏。
入夜，風更急了，打在臉上，像砂礫一樣生疼。
被選出來的五十個漢子，在議事堂外的雪地裡站成四排。他們身上裹著全寨子湊出來的最厚實的衣物，有的穿著羊皮襖，有的披著破狗皮，更多的人只是把兩三件單衣死死捆在一起，胸口和後背塞滿了乾草。
老周頭走了過來。
老周頭懷裡抱著個粗陶罐，罐口冒著微弱的熱氣。丁小武端著個破了一個口子的粗瓷大碗，跟在旁邊。
“都端穩了。”
老周頭親自拿著木勺，從陶罐裡舀出溫熱的鹽水，倒進丁小武端著的碗裡。
第一個漢子走上前，雙手接過碗，仰起脖子，“咕咚”一聲灌了下去。然後把碗遞還給丁小武，抓起旁邊笸籮裡的兩個雜糧饃饃，揣進懷裡，默默退回佇列。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沒有壯行酒，沒有豪言壯語。只有吞嚥鹽水的聲音，和風雪穿過山谷的呼嘯。
周小年站在爺爺身旁，眼睛死死盯著那些接過饃饃的漢子。他偷偷看了一眼站在最前面的陳渡，陳渡的腰間別著那把從契丹人手裡繳獲來的長刀，整個人像一截釘在雪地裡的鐵樁，紋絲不動。
周小年咬破了嘴唇，嚐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他多想站進那個佇列裡，但他記住了陳渡白天的話，還不到時候。
等最後一個人喝完鹽水，陳渡轉過身，面向眾人。
他猛地一揮手：“穿板！”
五十個人齊刷刷地蹲下，把雙腳套進雪踏的皮條裡，死死綁緊。手裡各自攥住兩根削尖的木棍。
“出發！”
陳渡一馬當先，雙棍在雪地裡猛地一點，身體借力向前滑出。寬大的木板將他的重量分散，原本一腳踩下去會沒過膝蓋的深雪，此刻只堪堪沒過木板的一半。
“唰...”
“唰唰...”
五十道身影，像五十個幽靈，悄無聲息地滑入了茫茫黑夜。
最初的十里路，隊伍走得磕磕絆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