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聲是從第一天早上開始的。
孫大成讓人把三面大鼓架在西門外五里的高地上，每隔一個時辰擂一輪。
每輪十通，每通二十響，鼓面繃得極緊，鼓聲沉厚，不像是敲鼓，像是有人拿重錘一下一下砸地皮。
鼓聲沿著緩坡滾下去，越過西門城牆，砸進欒川城每一條街巷。
城西的百姓最先受不了，有人拿破布堵窗縫，有人把被子蒙在頭上，但鼓聲太低太沉，布和棉花根本擋不住。
它不是鑽進耳朵的，它是鑽進骨頭裡的，順著地面傳上來，膝蓋發麻，胸口發悶，連碗裡的水都在輕輕晃。
第一天，城牆上還有巡邏兵在垛口後頭罵。
第二天，罵聲沒了。
巡邏兵拖著矛在城牆上走，步子比平時慢了一半，眼皮是腫的。
第三天，城南雜兵營有人用拳頭砸營門，嚷著要出去拼命，被張彪的親兵隊拿刀逼了回去。
第四天，城西幾個里正聯名上書張彪，請求派人出城拆鼓。
張彪沒有回覆。
第五天，鼓聲依舊。
每隔一個時辰，十通，每通二十響。
西門外那三面鼓像是不會累，敲鼓的漢子換班輪值，人歇鼓不歇。
孫大成讓人在鼓架旁邊搭了個遮陽棚，敲鼓的輪下來就在棚裡喝水啃幹餅。
南面，張守成每天早中晚各喊一輪話。
他嗓子早就啞了，後來換了一個嗓門大的年輕什長喊。
那什長叫劉石頭，二十出頭，原來是柳林渡的腳伕，喊號子出身，嗓門亮得能傳半條街。
他站在田埂最高處，雙手攏在嘴邊，一字一頓地喊:“城上的弟兄，張彪的糧見底了，他拿你們的口糧養親兵，你們還替他賣命？降者免死，獻城者賞糧！自個兒掂量掂量！”
頭兩天沒人應。
第三天傍晚，城牆上有人往下扔了塊土疙瘩，沒砸到人，落在田埂下頭。
劉石頭把土疙瘩撿起來，土疙瘩裡裹著一小塊麻布。
他把麻布展開，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寫了兩個字:明夜。
劉石頭把麻布交給張守成。
張守成看了一眼，轉身就讓人送去了矮嶺。
陳渡把麻布拿到火上烤了烤，炭跡受熱之後更清晰了。
不是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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