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山風從南面緩坡灌進來，吹得黑風寨寨牆上那面黑旗獵獵作響。
寨牆上值哨的弓手最先看見山道上的隊伍。
不是兵——隊伍只有十來個人，打頭的兩個騎騾子，後面跟著兩輛牛車，車上裝的是箱子，箱子上蓋著油布。
隊伍最前頭有個人舉著一面小旗，旗色杏黃，是朝廷使節的儀仗。
“朝廷來人了。”哨兵扭頭朝寨牆下喊了一嗓子。
陳渡正在中軍帳裡看欒川送來的春耕冊子。
趙三思掀簾進來，手裡攥著一塊剛從山下遞上來的木牌：“頭領，洛陽來的使臣。打的是樞密院的旗號，領頭的叫範延嗣，是個五品判官。隨行十餘人，帶了兩車箱子，裝的應該是敕牒和賞賜。”
“範延嗣。”陳渡把春耕冊子合上，“楊邠的人還是蘇逢吉的人？”
“都不是。”
趙三思把木牌擱在桌上，“這人之前在戶部做過，後來調到了樞密院。跟楊邠不近，跟蘇逢吉也不近。是個老書吏出身，靠熬年頭熬到五品的。
劉知遠派他來，大概是既不想派楊邠的人刺激我們，也不想派蘇逢吉的人得罪楊邠。”
“那就是個能說話的人。”
陳渡站起來，“讓孫大成把陷陣營拉到校場上列隊。不是示威，讓使臣看看伏牛營的兵是什麼樣子。
再讓韓瘸子準備接風宴，菜不用多，酒管夠。
另外告訴周小年，崖壁上的暗哨今天多加一班。”
“明白。”趙三思轉身走到帳口又停住，“頭領，這個範延嗣，你打算怎麼應對？”
“看他的招數再說。他客客氣氣，我們也客客氣氣。他拿朝廷壓人，我們就拿伏牛山的風大說事。”
陳渡從牆上取下那件狼皮大氅披上，“伏牛山的風大，吹久了骨頭疼。洛陽來的人頂不住。”
午時剛過，使團到了寨門外。
範延嗣是個五十出頭的瘦老頭，花白山羊鬍，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緋色官袍，騎在騾子上腰桿微駝，但一雙眼睛很亮。
他身後的隨行書吏捧著錦匣，匣子裡裝的是蓋了御寶的敕牒詔書。
寨門大開。
陳渡站在校場正中，身後是孫大成的陷陣營——一百人列成兩排，鐵甲擦得鋥亮，刀出鞘立在身前，刀刃在正午日頭下泛著冷光。
這是伏牛營能拉出來的最硬的場面：一百副鐵甲，每一副都是王鐵匠從獨眼狼窖底、張守成輜重車和張彪府庫裡一片一片攢出來的甲片，重新打磨，重新編綴，鐵片之間疊壓的縫隙不超過一指寬。
當初在亂石峪，張守成的邊軍就是被這副鐵甲在穀道裡一排排耙倒的。
範延嗣雖然不知道這段往事，但他認得鐵甲的分量，這種層疊編綴的扎甲，洛陽禁軍裡也只有神衛軍左廂那兩個指揮才配得齊。
他下了騾子，整了整官帽，走到陳渡面前，拱手行禮：“下官範延嗣，奉大漢天子敕命，前來宣詔。這位想必就是陳將軍了？”
“範大人遠來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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