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一過，欒川城便忙了起來。
城門口的空地上，粟米一袋一袋往上摞。
各縣運糧的騾車排著隊進城，車轍在官道上壓出兩道深溝。
趕車的民夫扯著嗓子互相喊讓，誰的車堵了路口誰的車該卸貨了，城門口熱鬧得像個集市。
汝陽的粟米先到，三十輛騾車裝了整整兩天才卸完。
接著是欒川的菽豆，去了殼，粒粒飽滿，裝袋時沙沙作響。
最後到的是伊陽的粟米和麥，押車的縣令親自來了，就是那個田紹恭倒了之後安分了大半年的縣令，姓鄭，瘦高個，站在糧車旁邊一臉恭謹地跟田七拱手：“今年伊陽收成不錯，按一成半繳的，一粒不少。”
田七驗了糧，在冊子上畫了押，又讓人帶鄭縣令去歇腳。
鄭縣令臨走時回頭看了一眼城門口堆成小山的糧袋，低聲說了句“這公倉的氣象，豫西地面好久沒見過了”。
田七聽見了，沒接話，低下頭繼續打算盤複核下一車糧食的數目，他面前桌上攤著三本冊子，各縣繳糧、公倉入庫、糧商籤領，各一本。
這本賬他已經盤了大半個月，每天的進出都要跟老周頭核對一遍。
老周頭每天傍晚來公倉，拉把凳子坐在賬桌前，一本一本地翻，翻完了不說話就是沒問題，翻完了嗯一聲就是有差錯要重算。
田七被他“嗯”過兩次，每次都從頭核了一遍。
公倉用的是張彪原來的府庫。
府庫夠大，但年久失修，有幾處牆縫漏雨。
韓瘸子帶人修了一遍，屋頂換了新瓦，地面鋪了防潮的石灰，糧袋碼在木架子上，離地半尺。
“這倉能存多少？”老周頭問。
“按現在的碼法，存滿能裝三千石。”韓瘸子把錘子擱下，用袖子抹了把汗。
“夠。”
秋收後，伏牛山周邊幾條官道上便陸續有了拖家帶口的流民。
欒川城外那口施粥的大鍋已經支了大半個月。
田七從早到晚蹲在粥棚邊上，一手端碗一手捏著炭筆，來一個登記一個，造完冊領粥。
粥是後屯運來的粟米摻了新收的菽豆，熬得稠。
流民們端著碗蹲在路邊喝，有人喝完了把碗舔得乾乾淨淨又去排第二輪，田七也不攔，有些人走了上百里路，一碗粥填不飽。
“汝州來的？”他問面前一個瘦得顴骨高聳的漢子。
“汝州。契丹人開春又過了一遍，村裡待不住了。”
“會種地嗎？”
“種了半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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