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們去打了獨眼狼。
那一夜陷陣營踩著滑雪板從黑風寨雪坡上往下衝，翻過拒馬牆，聚義廳裡獨眼狼正在烤肉喝酒。
我們折了六個弟兄，他們的名字全刻在後山向陽坡的木碑上。”
陳渡頓了一下，然後說出了那六個名字。一個接一個，沒有停頓，沒有低頭看任何東西，像是這些名字一直刻在他腦子裡，隨時都能一個不差地念出來。
“今天是除夕。伏牛營有肉吃，有酒喝，有餃子。”
他端起酒碗，朝天舉了一下，“這碗酒，敬去年沒吃上年夜飯的人。”
“敬他們。”
所有的酒碗都舉了起來。有人仰起脖子一口乾了，有人端著碗紅了眼眶，有人把碗底朝天扣在桌上，酒順著指頭縫往下淌。
老屠夫蹲在角落裡，端著酒碗的手微微抖著，他想起去年除夕，那時候張彪還活著，除夕那天雜兵營裡的人分到的不是酒肉，每人兩斤粟米，吃完就得上牆守城。
他端著自己的酒碗站起來，也朝天舉了一下，嘴唇動了動，說的是他死在東門外的一個老夥計的名字。
陳渡放下空碗，端起了第二碗酒。
“這碗酒，敬現在的人。
敬所有跟著伏牛營走到今天的人，從磨盤溝跟過來的老弟兄，從柳林渡大營歸附的人，從欒川城裡開了南門的人，從山外拖家帶口進山的人，在後屯燒火做飯的人，在河灘地裡拔蘆葦根的人，在崖壁上綁繩結的人，在外豁出命收集情報的人。”
他看著校場上這些面孔，火光把他的眼睛映得極亮，“敬你們。”
他把碗舉到齊眉。
校場上所有人齊刷刷站起來，碗口碰在一起，酒灑在桌上酒在手上酒在雪地上，沒有人在乎，酒能再倒，這碗酒潑了就潑了。
陳渡端起第三碗酒。
“這碗酒，敬明年、後年、十年後，伏牛營天天吃飽飯，年年喝酒，年年吃肉。”
他一仰脖子，把酒灌進喉嚨裡，然後把碗底朝天扣在桌上。
“伏牛營——”
“萬勝！”
幾百條嗓子同時吼出來，震得寨牆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吼聲在校場上空迴盪，火把被聲浪震得齊刷刷跳了一下。
崖壁上當值的哨兵回過頭朝校場方向看了一眼，看不見人，但聽見了那聲震天的吼聲，他也跟著握拳往空中舉了一下，然後轉回頭，繼續看著崖下無邊的黑夜。
陳渡把空碗擱在桌上，坐下來。
韓瘸子把最後一鍋熱騰騰的豬肉燉菜端上桌，魏炳章端來一大盤熱餃子，用的是他從洛陽帶回來的薑糖熬的薑湯底，田七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燙得直哈氣但嚼得飛快，含含糊糊說了句“好吃”，轉頭又去夾第二個。
杏兒在旁邊看著，臉被火把烤得發紅，袖子捲到胳膊肘，手上沾滿了麵粉，嘴唇動了動，夾了個餃子放進陳渡的碗裡。
夜深了，火把燒到最後一節。
杏兒站起來，把剩下的餃子挨個分進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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