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糧站內，夜色沉沉。
粗木搭建的傷兵棚裡，充斥著濃烈的草藥味與燒酒氣。
草鋪一張挨著一張，幾乎躺滿了人。
有昨日柳灣橋下被戰馬撞裂了盾、震斷了肋骨的步卒，也有從各村撤下來、被流矢擦破皮肉的民壯。
軍醫提著酒罈在鋪間穿行，往一道道傷口上澆著烈酒，壓低的抽氣聲與悶哼聲此起彼伏，卻沒有一個人喊出聲來。
案頭上，一盞油燈如黃豆般跳動。
魏炳章手裡握著一本新裝訂的厚冊，封皮上用硃砂筆寫著刺目的四個大字：兵燹損耗。
他執筆的手很穩，可每一筆落下，都像是往人心裡剜肉。
翻開前幾頁，墨跡未乾。
“羅家莊：民房焚燬四十二間，餘糧焚燬約六百石，擄走青壯口七十三人，失散耕牛四十二頭……”
“西坡村：全村盡毀，死民二十九人，倉麥盡失……”
“小柳溝……”
一個村接著一個村，一串串數字背後全是一片片焦黑的瓦礫。
魏炳章記到一半，筆尖頓了頓，抬眼看了看棚外，又低下頭去，一筆一劃地把那行最沉的數字寫完。
他不敢寫快，寫得越快，越像是在草草打發這些人的性命。
一名老里正癱坐在棚角，渾身破爛，懷裡死死抱著半張被火燒黑的殘破黃冊，喃喃地重複著：
“沒了……全沒了……”
他懷裡那半本黃冊，是全莊的戶丁田畝。
如今冊上的人死了一半，田裡的麥被人裝上了北去的大車。
棚外，隱隱傳來一陣低泣。
“有見著俺家大壯的嗎？十六歲，左耳垂有顆黑痣……他替站裡推車去的啊……”
一個婦人提著半截燈籠，在營地裡逢人便問，聲音已經啞得不成調子。
沒有人回答她。
來來往往的軍士與民夫，一個個別開臉，加快腳步走開。
哭聲在夜裡飄了很遠，最終混進了遠處白水河的水聲裡。
案几後，石頭死死攥著橫刀。
“姐夫！他們就這樣大搖大擺地在咱們眼皮子底下推車運糧，咱們什麼都不做嗎？！”
“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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