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雪沒應聲，指尖掃過工裝口袋裡扣著的工具盒銅搭扣，發出一聲輕響。
她偏頭掃了眼偏廳門口的方向。
趙二狗正舉著拖布跟李建軍鬧，拖把上的水甩出去半米遠，沒人注意這邊。
“跟我來。”
她轉身往之前沈玉蘭和林紅梅說話的小雜物間走，棉鞋踩過地上散著的銅屑，沒回頭。
沈玉蘭愣了半秒，把滑到胳膊彎的採訪本往上提了提，快步跟上去。
雜物間的門合上，風從牆縫鑽進來，吹得牆上掛的破棉手套晃來晃去，蹭得牆面掉細碎的牆皮。
蘇雪靠在摞著防潮紙的木堆邊，開門見山。
“你查了什麼？”
“不多。但夠了。”
沈玉蘭把棉服領口的風紀扣解開一顆。
“你調動前待的瀋陽老廠，當年確實有一位老技工，被扣了日偽技術殘餘的罪名，批鬥會上沒熬過去。”
“他的公開記錄裡，沒留任何徒弟的名字。但他出事之後第三個月，同期一個女學徒工突然調離，檔案裡有三個月的空白，連工資表都沒造名字。”
蘇雪沒說話，垂在身側的手指蹭了蹭棉襖袖口磨出來的毛邊。
防潮紙上沾的防鏽油味飄過來，混著牆縫鑽進來的松雪氣，跟十幾年前老廠車間裡的味道幾乎重合。
那時候她個子才到工作臺高，每天踮著腳給師父遞銼刀，師父總偷偷塞給她一塊水果糖，跟她說手藝是長在自己手上的，誰都搶不走。
沈玉蘭看著她的表情，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張德元也在查這件事。”
“今天跟著孫科長來的兩個檢驗員裡，有一個是他遠房表弟，平時在軍區檔案處幫忙整理舊卷。他本來打算等端子測試出問題，當場把你師承的事丟擲來，給你扣個壞分子餘孽混進軍工線的帽子，直接把人扣了審查。”
她想起剛才張德元紅著脖子指著蘇雪喊偷資料的樣子，嗤了一聲。
“可惜他算盤打得響，沒料到自己的端子連半個小時都撐不住。想扣的帽子沒扣出去，自己先捱了一頓訓。”
蘇雪抬眼，視線直直落在她臉上。
“你想怎麼樣？”
換別的跑新聞的記者，攥著這麼大個猛料，怕是早就搶著寫通稿發頭版，哪會提前把訊息透給林紅梅，還託人找平反的內部檔案。
沈玉蘭沒接話，把揣在棉服口袋裡的採訪本掏出來，啪地一聲翻開，遞到她跟前。
蘇雪垂眼去看。
那幾頁本來該記著車間生產事蹟、記著測試資料、記著今天這場驗收風波的紙上，乾乾淨淨，一個字都沒有。
連個鋼筆尖洇出來的墨點都沒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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