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試?”
蘇雪看著李建軍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這是她第一次,在這個沉默寡言、只知道埋頭記錄的學徒臉上,看到名為“創造”的火焰。
“光試試可不行。”
蘇雪拿起桌上的一支紅鉛筆,在那張簡陋的草圖上,開始勾畫,“想法是好的,但你的路走偏了。”
她用筆尖點了點草圖上代表高壓油泵的部分:“你想透過增加一個獨立的增壓泵來提高切削液的壓力,這沒錯。但是,你忽略了兩個最基本的問題。”
李建軍立刻湊了過去,神情專注,像一個最虔誠的學生,生怕漏掉一個字。
“第一,我們沒有多餘的電機來驅動這個油泵。第二,也是最致命的,單純增加壓力,在深孔加工中,並不一定能提高排屑效率。當孔深超過鑽桿直徑的二十倍以後,孔底的鐵屑和切削液會形成一種粘稠的混合物,光靠壓力,很難將它們帶出來。”
蘇雪走到黑板前,用粉筆飛快地畫出了一個深孔的截面圖,和幾條流體力學曲線。
“你看這裡。”
她指著曲線圖,“當流體速度過快,而空間又極其狹窄時,會在刀具後方形成負壓區,我們叫它‘空化現象’。鐵屑反而會被吸附在刀具上,加劇磨損,甚至導致鑽桿抱死。”
李建軍看著黑板上那些他從未接觸過的理論,聽得似懂非懂,但臉上的表情卻越發敬畏。
他原本以為自己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此刻才發現,在真正的技術壁壘面前,自己的想法是多麼幼稚可笑。
“那……那怎麼辦?”
他小聲問道,臉頰有些發燙。
“你再看你的另一個設計。”
蘇雪又走回桌邊,紅鉛筆指向了草圖的另一部分,“你提出,利用高頻爐的餘熱來加熱切削液。這個想法,對了八成。”
李建un的眼睛又亮了起來。
“高溫,可以有效降低切削油的粘度,讓它的流動性變得更好,更容易滲透到切削區域,也更容易帶走碎屑。”
蘇雪肯定了他的思路,“但你又忽略了一個問題——油溫的臨界點。”
她拿起另一支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條溫度變化與油品性質的關聯曲線。
“我們現在用的這種乳化切削液,一旦溫度超過180攝氏度,就會發生熱裂解,簡單說,就是油被燒壞了,會分解出大量的氣體。這些氣泡一旦進入鑽孔,接觸到高速旋轉的刀刃,會在瞬間產生數千個大氣壓的衝擊力。”
蘇雪轉過頭,看著李建un,一字一頓地說道:“結果,就是刀具崩裂。”
李建軍的臉徹底紅透了,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他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那些他引以為傲的小聰明,在蘇雪系統而嚴謹的科學理論面前,被批駁得體無完膚。
“你的大方向是對的,利用熱能,而不是單純的機械能。”
蘇雪的聲音緩和了一些,“但你需要給它加上一個‘籠頭’。我們需要一個冷凝迴路,把油溫精確地控制在120到150攝氏度這個最佳區間內。”
她用手一指牆角那堆廢料:“去,把那根上次換下來的、最長的報廢銅管扛過來。我今天就教你,怎麼親手彎一個蛇形冷凝螺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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