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死那年，那封坐實他通敵的密信，真是你在他辦公室煤堆後面撿的？”
這話問出來，老鄭頭臉上的笑一下就散了。
他站在臺階上，保持著擦手的姿勢，風捲著落葉從他腳邊吹過去，滾了半圈停在牆根。
過了好半天，他腿一軟，蹲回了臺階上，手撐著冰涼的水泥面，煤渣嵌進掌紋裡，也沒知覺。
“今天抓了周建山。他說，我爸不是死在他們三個手裡，是死在我認識，還一直信任的人手裡。”
蘇雪站在原地，聲音發飄。
“我翻了卷宗，所有證據裡，最關鍵的就是那封信。沒有那封信，他們單憑几張黑材料，定不了我爸的罪。”
老鄭頭低著頭，肩膀開始抖，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等他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啞得厲害，每說一個字都磨得喉嚨發疼。
“丫頭，你坐。這事我藏了快二十年，沒一天睡踏實過。”
“你爸的事，是我對不住你們家。”
他摳著臺階縫裡長的青苔，指尖磨得發疼。
“那年我家小栓二十三，剛談了物件，準備年底結婚。”
“我下班回家，看見門底下塞著紙條，說小栓在他們手裡，想讓他活，就按他們說的做。”
“我當時拿著紙條往派出所跑，跑到門口又不敢進，我怕他們真的下狠手，我就這麼一個兒子啊。”
“後來有人找我接頭，給了我那封寫好的密信，讓我給你爸送煤的時候，塞到煤堆縫裡，下午再假裝撿著交去保衛科。”
“我當時說，嚴工是好人，我不能害他。那個人就扔給我個布包，裡面是小栓衣服上的扣子，沾著血。”
說到這兒，他喘了口氣，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砸在煤渣上，砸出小小的坑。
“我沒轍了，我真的沒轍了。”
“交信那天，我在保衛科門口站了快半個鐘頭，腿肚子直打顫，進去的時候都不敢抬頭。”
“後來你爸被關起來，我買了他最愛吃的醬牛肉想去看，門口的衛兵不讓進，說他是通敵的反革命，誰都不能見。”
“沒過幾天，就傳來訊息，說你爸在裡面想不開，尋了短見。我當時拎著菜刀要去找那些人拼命，走到半路，看見送小栓回來的車停在我家門口。”
“小栓回來知道我做了什麼，跟我吵了一架，說他就算死，也不能讓我害嚴工。第二天他就收拾東西走了，這麼多年除了逢年過節寄點錢，連家都很少回。”
“我知道他怨我，我自己也怨我自己。這二十年，我一閉眼就看見你爸站在鍋爐房門口，跟我說老鄭，今天的煤燒得旺啊。”
“你小時候總在鍋爐房爬高上低，有次差點栽進開水鍋，是我一把把你拽回來的。那時候你爸還跟我開玩笑，說讓你認我當乾爸，我那時候還說，我哪有這好福氣。”
“誰知道我最後，居然做出這種豬狗不如的事。”
“這些年我看著你進專案組，看著你一個姑娘家跟著隊伍跑戈壁，每次看見你瘦了，我都在家自責。我給你送吃的，幫你修房子，就想著能多幫你一點，我這罪過也能輕一點。”
蘇雪站在風裡，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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