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嘯天轉身開車去了鵬城花園酒店。那棟灰白色的建築在午後的陽光裡顯得有些蕭條——大堂門口沒有保安，旋轉門停著沒動，裡面的大廳空蕩蕩的，前臺後面的椅子擺得整整齊齊，但沒有人坐。資金大多已經轉移了，員工們要麼去了京城，要麼另謀出路，剩下這棟樓大概很快就要被國家接手了。
他穿過大堂，走到電梯口，按下了伊夢房間所在的樓層。電梯門開啟的時候，走廊裡鋪著厚厚的靜音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他走到那扇熟悉的房門前，手抬起來在門板上敲了兩下——裡面沒有回應。他又敲了三下，依然安靜。
他猶豫了一下，試著擰了一下門把手。門沒有鎖。
他推開門走進去。房間裡的陳設和他離開前沒有太大區別——粉紅色的紗帳垂在床邊，窗臺上那盆綠植還在，葉子有些蔫了，像是好幾天沒澆水。茶几上放著一杯沒喝完的水，杯沿落了一層薄灰。衣櫃開著半邊，裡面還掛著幾件衣服，都是伊夢常穿的那幾件——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譚嘯天在房間中央站了一會兒，目光從粉紅色的紗帳掃到那杯落灰的水，再到那張依然鋪得平整的床單，然後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片被斜陽照亮的城市天際線。伊夢不在酒店，她沒回來過，她帶走的只有她那天晚上拎著的那個小包。
他站在窗前，午後的陽光從玻璃外面照進來，把整間屋子籠罩在一片金黃色的、帶著塵埃微光的寂靜裡。手機依然安靜，沒有新訊息。
他撥出一口氣，把窗臺上那盆蔫了的綠植端起來看了看，然後放回原位，又環顧了一圈這個空蕩蕩的房間，然後轉過身，準備朝門口走去。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他抬頭看去，伊夢正站在門框裡。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風衣，頭髮有些散亂，眼角帶著一夜沒睡的倦意和淡淡的紅，手裡拎著那個不大的包，站在那兒表情僵硬，像是鼓足了勇氣才走到這裡，但到了門口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譚嘯天看著她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心裡的火氣反而一下子散了大半。他走到她面前，伸手輕輕握住她拎著包的那隻手，聲音不高，帶著一種“你總算來了”的如釋重負：“怎麼，準備就這樣離開我了？”
伊夢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那些話堵在喉嚨裡出不來。譚嘯天沒有等她開口，往前邁了半步，伸手把她輕輕攬進了懷裡。她的身體在他碰到她的那一瞬間微微僵了一下，然後慢慢軟了下來，額頭抵在他的肩頭，手指從包帶上鬆開，輕輕攥住了他腰側的衣服。
譚嘯天低頭看著她頭頂的髮旋，聲音放得很輕：“不管你做了什麼決定，我都不會生氣。但雨萱今天打了好幾個電話找你，她急得不行。你等會兒給她回個電話，讓她放心。”
伊夢靠在他懷裡，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的歉疚：“我心裡太亂了，就把手機關了。雨萱在哪兒？我想去見她。”
譚嘯天聽出了她這句話裡的意思——她沒有說“我跟你走”，也沒有說“我不去了”，但她說“想去見雨萱”的時候，語氣裡那種“我已經做出選擇了”的底色藏都藏不住。他鬆開她，退後半步，看著她那雙在午後斜陽裡微微泛紅的眼睛，聲音依然平穩：“你留下來陪叔叔吧。我理解。”
伊夢看著他，看著他退後半步時微微放下的手，看著他那雙平靜得過分了的眼睛，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揪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譚嘯天已經轉過身朝門口走了兩步。
“我什麼都不需要。”他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不高不低，“只要你平安就好。”
伊夢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正在朝著門口的方向走去，越來越遠。她腦子裡那一整夜翻來覆去的掙扎、她站在父親窗外的躊躇和猶豫，忽然間全變成了一片空白。她忽然發現，她以為自己是放不下父親才不能走，可真正到了這一刻——他轉身要走的時候——她心裡真正放不下的是面前這個人。
“譚嘯天！”她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一截，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想到的歇斯底里，“我想跟你走！”
她衝上去，一把從後面環住了他的腰，力道大得讓他整個人頓了一下。她把臉貼在他後背上，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壓了整整一夜的情緒決堤之後的哽咽：“我試過了……我真的試過了……我以為只要心裡有你就夠了……可剛才你轉身要走的時候，我忽然覺得，要是沒有你在前面，我的人生連顏色都沒有了……”
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別丟下我……你帶我走……我什麼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在我身邊……”
譚嘯天站在那裡，背對著她，感覺到她環在他腰間的雙臂正在微微發顫，隔著幾層衣服能感覺到她臉頰貼著的地方正在洇開一片溫熱的溼意。他抬手覆在她手背上，輕輕握了一下，然後轉過身來，看著她那張被淚水和午後的陽光同時浸潤的臉，伸手替她擦了一下臉頰上的淚痕。
“好。帶你走。”
伊夢仰著頭看著他，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像是劫後餘生一樣的亮光。她用力點了一下頭，然後把臉重新埋進他胸口，像是要把這段時間所有的猶豫和掙扎都徹底甩在身後。
走廊裡的斜陽照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面上，疊在一起，分不出彼此。伊夢靠在他懷裡，不再發抖了，呼吸慢慢平復了下來。譚嘯天低頭看了一眼窗臺上那盆依然有些蔫的綠植，又看了一眼這個即將徹底空下來的房間，然後收回目光，輕輕拍了一下伊夢的後背。
“走吧。雨萱她們還在等。”
伊夢從他懷裡退出來，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拎起那個掉在地上的包，恢復了平日裡那股子利落勁兒，但眼角的紅色還沒褪乾淨。她跟在譚嘯天身後走出房間，反手帶上了門。
門鎖咔嗒一聲合攏，把房間裡的粉紅色紗帳和那盆蔫了的綠植永遠地關在了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