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出了巷子口，陳旭走在最後面，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他倒要看看，等會兒這二逼同事王哥和小周那兩張臉往哪兒擱。
巷子口的路燈比裡面亮堂些，昏黃的光打在地面上，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王哥走在最前面，手還插在羽絨服口袋裡，步子晃盪晃盪的，邊走邊回頭跟小周說話，嗓門不小：“這地方真夠偏的，連個像樣的停車位都沒有，你說明年咱們公司要是再派人來H市出差，我可得提醒其他人，可別再往這種犄角旮旯的地方鑽了——”
他話說到一半，腳步忽然頓住了。
前面巷子口拐角處，一輛黑色的賓士GLE停在路邊，車身在路燈下泛著一層幽幽的黑光。
車漆鋥亮，連個灰點子都看不見，輪轂大得跟臉盆似的，車頭那個三叉星的標誌在燈光下明晃晃的。
整輛車往那條窄巷子口一橫，像一頭趴著的黑豹，跟周圍那些舊電瓶車、破垃圾桶、捲簾門半拉著的小賣部格格不入。
王哥的嘴張了一下，然後慢慢合上了，又張開，這次帶上了一種“我見過世面”的笑容。
“嚯。”他把手從口袋裡掏出來，朝那輛車指了指，“看見沒有？賓士GLE。這車可不便宜。”
小周湊上來，跟著點頭：“確實。GLE得七八十萬起步吧？”
“七八十萬？那是低配。”
王哥咂了咂嘴，往前走了兩步，站在車旁邊，歪著頭打量了一圈，那姿態就跟車展上的銷售顧問似的。
“你看這輪轂，這大燈，這車身線條。這是最新款的GLE，高配的。我上次在4S店陪朋友看車，銷售跟我說，這種配置落地得一百多萬。一百多萬啊兄弟們。”
他伸手想摸一下車漆，手指頭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大概是覺得不太好意思。
他把手揣回口袋，退後一步，繼續點評：“賓士我開過一回，雖然不是GLE。我表哥的朋友有一輛賓士GLC，借來開了半天。”
“那底盤，那隔音，那提速，跟普通車完全不是一個檔次。你關上車門，外面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你踩一腳油門，推背感直接把你摁在座椅上。”
“真不是吹的，開過這種車之後，再開我那輛破朗逸，感覺跟開拖拉機似的。”
陳旭站在後面，沒吭聲，但嘴角那點弧度已經壓不住了——這巷子口就這一輛好車，不是沈飛雲的還能是誰的？
他偏頭看了沈飛雲一眼，沈飛雲站在人群最後面，手插在夾克口袋裡，臉上的表情跟剛才在燒烤攤上吃板筋的時候沒什麼兩樣，平平淡淡的。
王哥還在那兒感慨。
他一隻手搭在車頂上，身子斜靠著，擺出一副“我跟這車很熟”的架勢，聲音比剛才還大了幾分：“我跟你們說，像我們這種普通人，這輩子就別做夢能開上這種車了。咱們一個月工資才多少？”
“我算算啊——我一個月到手一萬多，小周你比我還低點，也就七八千吧。看著不少，一年十來萬。可你得吃吧？你得喝吧？你得交房租吧？你得還房貸吧？你一年能攢下多少錢？”
他掰著手指頭，越算越起勁：“就算你一年能攢五萬，頂天了吧？五萬，你得攢二十年才能攢夠一百萬。可你攢夠一百萬的時候你都多大歲數了？四十多五十了。那時候你還有心思開這種車？你還有精力開這種車？你一腳油門踩下去，腰都閃了。”
小周在旁邊使勁點頭，接話接得飛快：“王哥說得太對了。我也算過這筆賬。我一個月工資八千多，扣完稅和社保，到手七千出頭了。房租一千五，吃飯一千五，交通三百，話費水電三百，人情往來再算五百，一個月能剩三千就算不錯了。一年三萬六，十年三十六萬。一百多萬的車，我得攢三十年。三十年啊。我二十五歲開始攢，攢到五十五歲才夠買一輛車。你說這現實嗎？明顯不現實嘛。”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滄桑：“所以我說，那些開這種車的人，要麼是家裡有礦，要麼是做生意發了大財。普通人？想都別想。咱們這輩子能開個二十萬的車就算燒高香了。”
王哥拍了拍車頂，發出“砰砰”兩聲悶響，然後收回手，搖了搖頭：“說實話，我要是有朝一日能開上這種車，哪怕只開一天，我這一輩子都值了。真的。開一天就行。讓我感受感受什麼叫好車，什麼叫豪車。這輩子也算沒白活。”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先笑了，笑著笑著還嘆了口氣，那表情就跟在廟裡許願似的。
沈飛雲站在後面，一直沒說話。聽到這裡，他把手從口袋裡掏出來，語氣很隨意地接了一句：“沒那麼誇張。就是一輛普通的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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