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單拿來了,五份,用深棕色的皮革封面裝著,邊角包著銅片,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服務員一份一份遞到各人手裡,態度還是客客氣氣的,臉上的笑紋絲沒變。
胡站長把選單往桌上一擱,沒急著翻,先掃了一圈在座的人,手一揮,嗓門敞亮:“來來來,別怕別怕。你們就放心點菜吧,放心吃!想吃什麼點什麼,別替我省錢。我胡某人別的不說,一頓飯還是請得起的。”
他說完,自己先樂了,把選單翻開,往椅背上一靠,翹著二郎腿,架勢擺得十足。小朱和小李對看了一眼,把選單翻開,翻了一頁。
然後小朱的手就停住了。
他把選單湊近了些,眼睛瞪了一下,翻到下一頁,又瞪了一下,再翻一頁,嘴慢慢張開了。
小李坐在他旁邊,也翻開了選單,嘴裡小聲唸叨著:“鐵鍋燉大鵝……這個好,這個好。”他手指頭順著菜名往下滑,滑到價格那一欄,唸叨聲一下子斷了。
陳志遠坐在對面,也把選單翻開了。他沒先看菜名,先掃了一眼右下角的價格——那是他送外賣養成的習慣,看單先看錢。這一眼掃過去,他嘴角抽了一下,趕緊又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數錯。
“怎麼了?都愣著幹什麼?”胡站長翻了兩頁,見沒人吭聲,抬起頭來,“點啊。小朱,你不是愛吃肉嗎?看中哪個點哪個。”
小朱把選單合上了,兩隻手摁在封面上,嗓子有點幹:“站……站長,要不,還是您點吧。我吃什麼都行。”
“我也吃什麼都行。”小李緊跟著把選單合上了,合得比小朱還快,兩隻手疊著擱在選單上,坐得端端正正的,一副“我什麼都沒幹”的樣子。
胡站長皺了皺眉:“你們兩個怎麼回事?剛才不是說餓得前胸貼後背嗎?選單都拿手裡了又不點,耍我呢?”
“真不挑,真不挑。站長您點啥我們吃啥。”小朱使勁點頭,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
胡站長把目光轉向陳志遠:“老陳,你點。”
陳志遠把選單合上,推回桌子中間,語氣很平:“我隨便。你點吧。”
胡站長有點不高興了,把選單往桌上一拍:“你們這些人,給你們機會點菜都不點。行行行,那我點。我點啥你們吃啥,別到時候嫌不合胃口。”
他把選單重新翻開,這會兒才正經看了起來。他先翻到熱菜那頁,手指頭順著菜名往下滑,一邊滑一邊念:“紅燒肉……這個不錯,來一份。油燜大蝦……也行,來一份。清蒸石斑魚……”他念到這兒,手指頭滑到價格那一欄,聲音忽然卡了一下。
石斑魚後面標著:五千二百八。
他眨了眨眼,以為自己看錯了,把選單往眼前湊了湊,又看了一遍。還是那個數。五千二百八。一條魚。
胡站長把選單合上了。他抬頭看了小朱一眼,小朱正低著頭盯著自己的筷子,一副心無旁騖的樣子。他又看了小李一眼,小李正研究茶杯上的花紋,研究得特別認真。陳志遠靠在椅背上,抱著胳膊,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個……”胡站長把選單往桌上一擱,手擱在選單上,清了清嗓子,“這個選單吧,印得有點花,字太小,我看不太清。老陳,你眼神好,你幫我看看。”
“站長,我眼神也不行了,最近老花。”陳志遠說這話的時候臉都沒紅一下。
胡站長瞪了他一眼,正要說點什麼,服務員從門外進來了,手裡端著個茶壺,給每人杯子裡續上茶,續完了沒走,站在桌邊,客客氣氣地問了一句:“幾位現在點菜嗎?”
“等等,人還沒到齊。”胡站長擺了擺手,“再等等。”
服務員點了點頭,這次卻沒有退出去。
包廂裡頓時安靜了幾秒。所有人這時候都有點傻眼了,這下怎麼辦?對方雖然沒有催促,可站在這兒不動就已經是一股巨大的壓力了啊!
關鍵還在於,此時他們一眾人等的心態和之前已經完全不同了。之前他們的心態是怎麼樣的啊?之前,他們的心態是認為這間私房菜不過是人均三五十塊的水平,而他們做騎手的雖然辛苦,可日收入普遍也不會低於二百,自然不會有任何壓力。
可是現如今看到選單上隨便的一道菜就是幾千塊的標價,他們就算是再傻,反應再遲頓,這時候也醒悟過來了。也就是,這間店根本就是全城最高檔的那一檔餐廳吧?要他們這群騎手們在這樣的一家餐廳放開手腳點菜吃飯?他們都怕自己一會根本都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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