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把手機螢幕按滅了塞回兜裡，心說這一頓飯吃掉了他在老家縣城半套房子的首付。不對，縣城房價沒那麼貴。那就是一整間廁所。對，這一頓吃掉了一整間廁所。
胡站長則仍沒有回過神來，面前那碟醬牛肉他看了半天了，愣是一筷子沒動。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這七萬多塊錢要是給他，他能還一年多的車貸了。七萬多塊夠他跑一萬六千多單外賣，一單四塊五，得跑斷腿。結果人家一頓飯就造進去了。
“吃啊，都愣著幹什麼？”沈飛雲拿起筷子，先給劉陽夾了一筷子牛肉，然後自己夾了一片醉蟹，嚼了嚼，點了點頭，“這醉蟹做得不錯，花雕放得剛好，不衝。”
劉陽在旁邊低頭吃牛肉，也不說話，心裡門清。這頓飯她全程就是個陪襯，真正的主角是沈飛雲跟他這幫前同事之間那股子暗流。
她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以後給老闆安排飯局，一定先問清楚來的是什麼人。要還是這種前同事局，她堅決不訂這麼貴的地方。這哪是吃飯，這是拿錢往人臉上扇。
陳志遠倒是放開了。他夾了一筷子醬牛肉塞嘴裡，嚼了兩下，又夾了一筷子醉蟹，吃得挺自在。他跟沈飛雲一塊兒跑過一年多外賣，蹲路邊吃過十塊錢的盒飯，也喝過三塊錢一瓶的啤酒，現在吃這五萬塊一桌的菜，他也沒覺得不自在。反正沈飛雲請的，不吃白不吃。
小朱和小李慢慢也放開了，筷子動得勤了。小朱夾了一塊醉蟹，嗦了兩口蟹黃，眼睛都直了，悶著頭連嗦了三隻蟹腿。小李端著那杯明前龍井啜了一口，砸了咂嘴，又啜了一口，小聲嘀咕了一句“這茶真香”，說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陳志遠在旁邊接了一句：“香就多喝兩杯。八百一壺呢，不喝白不喝。”他說完自己先樂了，把茶壺拎起來給小李又續上了。
小朱嘴裡塞著半隻醉蟹，腮幫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說了句“陳哥說得對”，筷子又往醬牛肉那碟子伸過去了。他這會兒已經把剛才“一筷子下去幾百塊”的擔心忘乾淨了，吃得嘴角冒油，連蟹殼裡那點黃都拿筷子頭摳出來嗦了兩遍。
劉陽坐在沈飛雲旁邊，安安靜靜吃自己面前的菜，偶爾給沈飛雲添個茶。她心裡有數，今天這頓飯她是陪襯，把老闆伺候好就行。可小朱和小李那副吃相太有感染力了，她看著看著也忍不住多夾了兩筷子醉蟹，吃完自己都覺得有點撐。
沈飛雲吃得不多，大部分時間在跟陳志遠說話。兩個人聊以前跑單的事，聊站點裡哪個騎手還在、哪個走了，聊城南哪條巷子能抄近道、哪個小區的保安最難纏。
陳志遠說起有一回下暴雨，沈飛雲的車在半路沒電了，兩個人推著車走了兩公里才找到換電櫃，推得渾身溼透，跟從河裡撈出來似的。沈飛雲聽了也笑，說那天回去之後感冒了三天。
一頓飯吃到後半截，氣氛鬆快了不少。小朱和小李已經徹底放開了，兩個人還碰了一杯，小朱喝得臉通紅，話也多了起來，開始跟劉陽套近乎：“劉秘書，你跟著沈哥幹，一個月掙不少吧？”劉陽笑了笑，說“夠花”。小朱追問“夠花是多少”，被陳志遠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腳，才把嘴閉上了。
胡站長坐在沈飛雲對面，面前那杯茶已經涼透了，他也沒叫人換。他倒是想喝酒來著——那兩瓶單價一萬二的醬香白酒就擱在桌上，瓶蓋一擰開，那股醬香味兒滿屋子都是。他平時就好這一口，家裡櫃子裡還囤著幾瓶百來塊錢的二鍋頭，隔三差五抿兩口。結果沈飛雲一進來就說了句“站長你開車來的吧？那酒就別碰了，安全第一”，一句話把他堵得死死的。
胡站長看著小朱和小李一人一杯喝得美滋滋的，自己只能抱著茶杯乾瞪眼。那酒他連味兒都沒聞夠，小朱那小子喝完一杯又倒了一杯，嘴上還說著“這酒真順”，把他給饞得直嚥唾沫。他心裡那個難受勁兒就別提了——一萬二一瓶的酒，他這輩子沒喝過，下回再碰上還不知道是哪年哪月。
可誰能想到，讓他更心塞的事還在後頭呢。
飯吃完，一群人從包廂裡出來，沿著石子路往外走。小朱喝得有點多，步子發飄，小李在旁邊攙著他，兩個人歪歪扭扭地穿過月洞門，嘴裡還在唸叨“這地方真大”“這院子比我們村小學操場還大”。
陳志遠走在中間，手裡拎著服務員打包的兩盒點心，是沈飛雲讓多要的，說“帶回去明天當早飯”。劉陽跟在沈飛雲後頭，手裡攥著車鑰匙，已經提前去把車發動了。
到了外頭的停車場，沈飛雲站在車旁邊，回頭衝幾個人擺了擺手：“行了，都回去吧。路上慢點。”
小李鬆開小朱，讓他扶著旁邊的桂花樹站著，自己往前湊了一步，臉上紅撲撲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還是真不好意思，搓了兩下手，開口了：“那個……沈哥，我問你個事。”
“你說。”
“你家是住濱江路那邊吧？名雅國際？我記著剛才陳哥問過你。”
沈飛雲點了點頭：“對。濱江路。”
小李的嘴咧了一下，又趕緊收住，撓了撓後腦勺：“那什麼……我租的地方其實也在那附近，就隔兩條街。我看你這車也是往那個方向走，要不……要不我蹭你個車？我還從來沒坐過勞斯萊斯呢。你這個還是個庫裡南，一千多萬落地的。我……我這輩子估計也就這一回了。”
他說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兩隻手在褲腿上蹭來蹭去，“我就是問問，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打個車回去也行。”
沈飛雲還沒接話，小朱從桂花樹底下把腦袋探過來了，酒醒了大半：“蹭車？沈哥，我也蹭一個！我也沒坐過！我長這麼大坐過最貴的車就是站長的那個大七座。那車跟庫裡南一比，那不是差著……”
他話說到一半，被胡站長一個眼神瞪回去了。可小朱這會兒酒壯慫人膽，硬是把後半截咽回去之後又補了一句：“反正順路嘛，沈哥你捎我一段唄。”
